與此同時。
周清瀾與小齊主僕二人剛踏入雅院外院,便聽到一陣「哼哈」之聲。
只見一個赤著上半身,肌肉虬結的魁梧身影,正在院中空地上虎虎生風地打著拳。
他肌膚成仙古銅色,汗水順著虎流淌而下,在晨光中泛著油亮的光。
小齊乍一看那挺拔背影,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下意識脫口而出:「沒想到……小寧子身材這麼好……」
話一出口,她臉就紅了。
周清瀾卻眉頭緊皺,目光在那院中的身影掃了一眼。
這背影虎背熊腰,筋肉賁張,分明是個常年習武的壯漢,哪裡是寧默那清俊修長的身形?
她神色頓時冷了下來。
什麼時候,自己的雅院成了隨便什麼人都能進來光膀子練武的地方了?
這是讀書的雅院!
不是那些什麼武堂!
大禹崇文尚武,文武風氣在民間也頗為盛行,但大禹承平許久,多少還是以文為主。
小齊此時也看清了那人的側臉,發現並不是小寧子,而是護衛隊長周彪。
頓時一張臉臊得滿臉通紅,慌忙垂下眼睛。
周彪這時候聽到了動靜,趕忙收了拳勢,回頭一看是周清瀾和小齊,當即便是一愣。
旋即有些手忙腳亂地抓起搭在石桌上的外衫,胡亂往身上一套,訕笑道:「清瀾妹妹,小齊姑娘,你們怎麼進來也沒個聲響……」
周清瀾忍不住微微翻了個白眼。
不知道有什麼好遮的,一身橫肉,毫無線條美感可言。
她心中嫌棄,臉上則是沒有表現出什麼來。
小齊臉頰發燒,囁嚅著行禮:「周、周護衛……你怎麼會在這裡?」
周彪撓了撓頭,正色道:「哦,是這樣!我早上跟小寧子兄弟近距離接觸了,擔心感染上疫病,傳給其他兄弟就不好了。」
「所以我想著雅院清靜,就過來自我禁閉幾天,觀察觀察情況!免得給府里添麻煩!」
周清瀾一陣無語。
自我禁閉哪裡不能禁?
偏偏選在她的雅院?
但她也知道周彪的性子,加上他是堂伯那一支僅存的男丁,父親一向照拂,自己也不好多加斥責。
「既然如此,周護衛便自便吧。」
周清瀾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道:「若是身體有何不適,需立刻告知,萬莫延誤。」
「好嘞!清瀾妹妹放心!」周彪拍著胸脯保證。
周清瀾不再多言,帶著面色依舊有些泛紅的小齊,徑直走向內院書房。
小齊跟在她身後,心裡還在撲通亂跳。
剛才真是丟死人了……
不過,周護衛那身板,還真是……結實。
啊,我在想什麼!
她趕緊甩掉這些雜念。
……
推開書房門,一股整潔清爽的氣息撲面而來。
小齊下意識地環顧四周,頓時瞪大了眼睛,輕撥出聲:「小姐,您看!書房……好乾淨,好整齊!」
她快步走到書架前,仔細看去,更是驚訝:「這些書……都歸納整理好了!」
「您看,這是經部,這是史部,子部、集部……分門別類,從古至今的排序都大致不差!這……這是小寧子整理的嗎?他才來一天啊!」
周清瀾的目光也掃過煥然一新的書房,眼中同樣掠過一絲訝異。
昨日她心煩意亂,書籍翻得凌亂不堪,她自己都覺頭疼。
沒想到一夜之間,竟然都被收拾得如此井井有條。
是他嗎?
想來也只能是他了。
一個識字的奴僕,竟有如此清晰的條理和不錯的學識功底……這不禁讓她對寧默的好奇心,又多了幾分。
她走到書架前,隨手抽出幾本想看的書,發現果然如小齊所說,同型別的書籍都歸置在一起,尋找起來省心太多。
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樣四處翻找。
「倒是……頗為用心!」她心中低喃,印象有所改觀。
然而,就在周清瀾剛抽出兩本書,準備拿到書案前細看時,旁邊正在整理書桌的小齊,猛地發出一聲難以置信的驚呼:
「小姐!小姐!您快來看!快來看這個!」
小齊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她雙手捧著一張宣紙,眼睛瞪得滾圓,彷佛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周清瀾秀眉微蹙,什麼事情竟然這麼失態?
她放下書,緩步走了過去,目光落在小齊手中那張紙上。
下一刻。
周清瀾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幾乎是猛地伸出手,一把從小齊手中奪過了那張宣紙,雙手微微有些發顫地捧到眼前。
她的目光死死鎖定在紙上的詩句上,一字一句,低聲念了出來:
「眾芳搖落獨暄妍,占盡風情向小園。」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
嗡!
周清瀾只覺得腦海中彷佛有驚雷炸響,整個人心神震盪不止,腦海中一片嗡鳴。
她怔怔地站在那裡,眼眸死死地盯著紙上的字跡,越睜越大。
震驚、難以置信、欣喜、茫然……種種情緒交擊,衝擊她的心防。
過了好半晌,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聲音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顫與激動:
「這詩……這詩……」
她努力平復心緒,卻依舊難掩讚賞,正聲道:「立意高遠,托物言志,將梅的孤傲清絕寫到了極致!」
「尤其是『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這一聯,虛實相生,意境空靈,對仗工穩又渾然天成……簡直是神來之筆!」
她抬起頭,眼中光芒璀璨:「此詩若放在後日的梅園詩會,必將……技壓四座,獨占鰲頭!」
她可以懷疑自己的詩才,但對自己的鑑賞力卻有著絕對的自信。
這首詩的水平,遠超她之前所構思的任何一句,甚至比她記憶中讀過的許多詠梅名篇,都要更勝一籌!
而且……這字!
周清瀾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字跡端正,筆鋒內斂又不失風骨的字上。
這字跡……她之前就在母親那裡見過!
是他!
小寧子!
這個事實再次顛覆了她的認知,心神動容。
怎……怎麼可能?
一個年紀與她相仿的周家奴僕,竟然有如此驚才絕艷的詩才?
還有這一手足以媲美名家子弟的書法?
她無論如何都無法將這兩樣東西,與那個穿著粗布衣衫,自稱略識幾個字的少年奴僕聯絡在一起。
巨大的反差,讓她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小齊也從最初的震驚中稍稍回過神來。
看著自家小姐變幻不定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問道:「小姐……這……這是誰寫的?」
周清瀾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反問:「你覺得呢?」
小齊眼珠子猛地瞪大,一個幾乎不可能的答案浮上心頭,她捂住嘴,聲音發顫:「難、難道是……小寧子?!」
周清瀾沒有回答,只是目光久久地落在宣紙之上,彷佛要將這首詩的每一個字都刻入心底。
她需要時間來消化這個令她難以置信的事實。
除了小寧子外,沒有第三人!
小齊則徹底陷入了呆滯狀態。
那個被大夫人說有佛緣,又被李醫官賞識,如今竟然還能寫出這等傳世詩句……
他到底是什麼人?
書房內一片寂靜,只有窗外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良久,周清瀾終於從詩上移開目光,看向小齊,眼神已恢復了往日的冷靜。
「小齊,你立刻去辦一件事。」
她聲音清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口吻,道:「動用一切關係,仔仔細細地調查小寧子的身份。」
「包括他是何時何地,被何人採買進府的,進府之前是做什麼的,籍貫何處,家中還有何人……所有能查到的資訊,我都要知道。」
她原本打算詩會之後再慢慢查探,畢竟她沒有那麼多的精力去關注一個奴僕。
但現在,不行了。
這首詩一旦在湘南府傳開,必然被文人士子們吹捧推崇……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這個寧默,究竟是誰。
「是,小姐!奴婢這就去辦!」
小齊連忙應下,她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沒想到小寧子的才華這麼嚇人。
連大小姐都為之動容。
小齊躬身退下,匆匆離去。
書房內,再次只剩下周清瀾一人。
她重新拿起那張宣紙,走到窗邊,藉著明亮的晨光,再次細細品讀。
越看,越是驚嘆。
越看,心中的疑惑與好奇便越發多了起來。
只要他家世清白,來歷清楚……如此才學,周家必定傾力培養,助他金榜題名,也未嘗不可。
……
與此同時。
漱芳閣內。
沈月茹今日起得頗早,對著鏡子梳妝,但她的心思卻全然不在妝容上。
她今天特意選了一身料子柔軟貼身的杏色襦裙,外罩同色輕紗,長發鬆松綰起,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
銅鏡中的女子,面若桃花,眼含春水,唇角微微上揚,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期待之色。
「他說今天還會來的……」
沈月茹對著鏡子低喃。
一想到寧默可能隨時會出現在門外,沈月茹的心跳就不由自主地加快,臉頰也微微發燙。
她現在才不在乎什麼疫病傳聞,也不在乎自己被禁足在漱芳閣中。
只要能時常見到他,聽到他的聲音……這深宅大院的日子,也不是那麼難熬。
「夫人!」
就在她對著鏡中自己出神時,門外頓時就傳來了那個讓她魂牽夢縈,帶著幾分磁性的聲音。
沈月茹嬌軀一顫,眸中瞬間迸發出欣喜的光芒。
他真的來了!
而且還這麼早!
她顧不得維持什麼夫人儀態,快步走到門邊,深吸一口氣,才強自鎮定地拉開了房門。
門外,寧默挺拔的身影映入眼帘,眉眼含笑,正溫柔地看著她。
門剛關上。
沈月茹還未來得及說一句話,便被寧默長臂一攬,直接打橫抱了起來。
「呀!」
她低呼一聲,下意識地就環住了他的脖頸,可以說相當熟練了。
她的臉頰瞬間緋紅。
寧默低頭,在她唇上快速啄了一下,低笑道:「想我了沒?」
沈月茹羞得將臉埋進他胸口,輕輕「嗯」了一聲。
「那我可要進來了啊……」
寧默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抱著她幾步走入內室,紗帳落下,隔絕出了一方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