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天大亮了起來。
梅園門口的場地上,停了不少轎子,整個梅園外也漸漸熱鬧起來。
湘南府的文人雅士、青年才俊們,開始陸續抵達。
最先到的,是幾位湘南本地頗有名氣的寒門才子,雖衣著不算華貴,但舉止斯文,氣質清矍。
他們彼此熟識,見面便拱手寒暄,談笑風生。
「趙兄,錢兄,許久不見!聽聞二位近日又有新作問世,今日可否讓小弟一飽眼福?」
「哪裡哪裡,李兄的《秋江夜圖》題詩,才真是令人拍案,意境悠遠,小弟拜讀多日,仍覺回味無窮啊!」
幾人說笑著入園,被僕役引至中間場地靠前的位置就座,目光不時好奇地打量著這恢弘的梅園,眼中皆有讚嘆之色。
緊接著。
一輛裝飾華貴的馬車停在園外。
車簾掀開,一位身著錦袍,腰懸美玉的年輕公子翩然下車。
他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一股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貴之氣。
立刻有人低撥出聲:「是江北趙氏的趙文軒趙公子!去年以一首《秋江》名動江北,沒想到他也來了!」
「看來周家此次詩會的彩頭,吸引力當真不小啊!」
趙文軒嘴角含笑,對周圍投來的目光似乎早已習以為常,從容步入園中,自有僕役殷勤地引至上座。
隨後,盧陽錢氏的嫡孫錢益謙也到了。
他年方十八,面容尚帶稚氣,但眼神銳利,步履沉穩,通身一股與年齡不符的老成持重之氣。
據說他精通易理,辯才無礙,在年輕一輩中名聲不小。
「錢公子也來了!這下可有好戲看了,聽說他辯論起來,連族中長輩都常被問住。」
「不知今日詩會,是否會有人與他論辯經義?」
錢益謙對周遭議論恍若未聞,徑直入內落座,閉目養神。
緊接著,湘南布政使司劉參議的公子劉文遠、府學胡學政的侄兒胡明軒聯袂而至。
這兩位雖不以詩才著稱,但家世顯赫,代表了一定的官方態度。
他們的到來,立刻讓詩會的規格又提升了一層。
不少人主動上前見禮,二人也含笑回應,場面一時頗為熱絡。
孫家的孫皓月、李家的李慕白等湘南本地望族的年輕才俊也相繼到來。
孫皓月一身白衣,氣質疏朗,據說書畫雙絕。
李慕白則揹負長劍,眉宇間自帶一股俠氣,詩風豪邁不羈。
環形看台上,寧默透過紗幔,靜靜看著下方一個個登場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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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文軒、錢益謙、劉文遠、胡明軒、孫皓月、李慕白……這些名字,有些他從周清瀾或陳子安處聽說過。
有些則是原主記憶中湘南府年輕一輩的翹楚。
他的目光尤其在幾個身影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幾個穿著普通綢衫的年輕學子,正圍在劉文遠、胡明軒身邊,臉上帶著略顯討好又有些侷促的笑容。
寧預設出了他們……是原主寧默當年一同從江州趕來湘南參加鄉試的同窗。
記憶中,他們曾一起挑燈夜讀,暢談抱負。
然而此刻,那幾張曾經熟悉的臉,在權貴子弟面前,卻顯得如此陌生。
寧默眼中無波無瀾,只是輕輕放下了紗幔。
……
與此同時。
當陳子安與湘南知府賈存信一同出現在梅園門口時,氣氛達到了一個小高潮。
陳子安今日顯然是精心打扮過,一身嶄新的寶藍色長衫,頭戴玉冠,腰系玉帶,手搖一柄象牙骨扇,面如冠玉,風度翩翩。
他身側落後半步的賈存信,則是一身官服,面容儒雅中帶著官威。
「陳解元!賈大人!」
立刻有人高聲招呼,更多文人學士湧上前去。
「子安兄,恭喜恭喜!湘南解元,實至名歸啊!」
「知府大人日理萬機,竟也蒞臨梅園,真是讓我等蓬蓽生輝!」
一時間,恭維之聲不絕於耳。
陳子安面帶微笑,拱手還禮,姿態優雅從容,儼然已是眾星捧月的焦點。
賈知府也含笑點頭,與幾位相熟的官員、名流寒暄。
「子安今日氣色極佳,想必對詩會奪魁,已是胸有成竹了?」有人笑問。
陳子安摺扇輕搖,謙遜道:「諸位兄台謬讚了。湘南才俊雲集,子安不過僥倖先行一步,今日詩會,但求以文會友,向各位多多請教。」
話雖謙虛,但眉宇間的自信與傲氣,卻掩藏不住。
賈存信捻須笑道:「子安過謙了。你的才學,本官是知道的。今日詩會,正好讓諸位才俊一展所長,也讓湘南文壇再添佳話。」
眾人紛紛附和。
這時,有人環顧四周,疑惑道:「咦?怎麼只見周家的僕役和梅園的夥計忙前忙後,卻不見周家大小姐?」
「是啊,周大小姐是東道,此刻也該露面了吧?」
「莫非……今日是由周大夫人主持?」有人忍不住猜測。
畢竟之前周府說做東設宴,在梅園搞詩會,但大家都沒有收到訊息,一定是周家的大小姐周清瀾主持。
這話一出,不少人臉上露出些許失望之色。
周大夫人雖然也是大家閨秀出身,但畢竟年長,且常年深居簡出,主持這等青年才俊匯聚的詩會,總覺得少了些意思。
要真是如此,那這梅園詩會的期待感,便瞬間跌落不少。
「若只是周大夫人主持,未免太過無趣,不如早些尋個由頭離開……」
有人已經想撤了,覺得周家很沒誠意。
賈知府與陳子安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疑慮。
就在這時。
梅園入口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周大夫人在一眾丫鬟婆子的簇擁下,緩緩步入園中。
她今日穿著莊重的青色誥命服飾,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面容端莊,但眉眼間帶著揮之不去的憂色與疲憊。
見到周大夫人,眾人連忙收斂神色,上前見禮。
「見過周夫人。」
周大夫人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微微頷首:「諸位才俊不必多禮。今日詩會,乃小女清瀾一手操辦,老身只是過來瞧瞧,諸位盡可隨意。」
話音落下,場中氣氛卻更顯微妙。
周大夫人這話,雖然解釋了並不是她主持,但也沒有明確周清瀾是否會現身。
不少人心中打鼓,莫非周大小姐臨時有事,不來了?
那這引薦郡王的彩頭……難不成都是空談?
周大夫人看到場中不少失望與猜疑的目光,心中如同針扎。
曾幾何時,周家老爺身體康健時,這些人哪個不是想方設法巴結奉承?
如今……當真是世態炎涼,人情冷暖。
她袖中的手微微顫抖,強自鎮定,正打算說些什麼來穩住場面。
然而……
環形看台最高處,一處原本垂著竹簾紗幔的雅間,帘子被一隻素白如玉的手輕輕掀開。
一道清冷如月華,窈窕如謫仙的身影,緩步走了出來,立於欄杆之前。
剎那間,滿園寂靜。
所有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道身影牢牢吸住。
周清瀾一襲月白衣裙,立於高處,晨風拂動她裙袂與髮絲。
她沒有施過什麼粉黛,容顏卻清麗絕倫到令人窒息。
那雙秋水般的眸子淡淡掃過下方眾人,無喜無悲,卻自有一股俯瞰一切的清冷與威儀。
「勞諸位久候。」
她的聲音並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詩會,這便開始吧。」
周大夫人看著高處的女兒,眼眶驀地一熱,心中那塊沉甸甸的大石,終於悄然落地。
而場中所有人,無論是先前失望的,還是心存疑慮的,此刻都只剩下一個念頭……
湘南第一美人,周家大小姐周清瀾……果然,名不虛傳!
今日這梅園詩會,有意思了。
……
就在周清瀾話音落下的瞬間,她恰好看到一道身影,正進入寧默所在的井室內。
「??」
周清瀾秀眉微蹙,總覺得這個背影……似乎相識,有些熟悉。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太可能。
隨後便也沒有在意,準備下樓。
與此同時。
寧默所在的靜室之中,一道身影閃了進來,直接將他嚇了一跳。
寧默抬眼看去,微微一怔。
來人是個年輕秀氣的公子,一身淺青色文士衫,頭戴方巾,面容白皙清秀,眉眼靈動,唇紅齒白。
只是……這身形未免太過纖細,喉結也平坦的不像個男人,甚至身上還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幽香。
女扮男裝?
寧默心中瞬間瞭然,面上卻不動聲色。
那公子顯然也沒料到這僻靜小室里竟然有人,愣了一下,隨即拱手道:「這位兄台,抱歉,在下不知此處已有人。只是其他雅間似都已有人,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寧默當即起身,還了一禮,微笑道:「無妨,此處寬敞,兄台請自便。」
「多謝。」
年輕的公子鬆了口氣,大大方方地在寧默對面坐下,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眼,「兄台來得真早,竟能尋到這般好位置,從外面看覺得很偏,但從這裡看向詩會場地,卻是視野絕佳,又清靜。」
寧默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鼻尖縈繞著對方身上那股特別的香氣,下意識道:「兄台你好香啊!」
「啊!」
這公子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但很快就鎮定了下來,乾咳一聲,解釋道:「啊……這個,昨夜……昨夜在『醉月樓』與友人飲酒暢談,許是沾染了些脂粉香氣,讓兄台見笑了。」
醉月樓?
湘南府最有名的青樓之一。
寧默心中好笑,面上卻露出一副原來如此的恍然表情,點頭道:「醉月樓啊,難怪。兄台真是……雅興不淺。」
公子臉頰微不可察地紅了一下,趕緊轉移話題,望向下方已逐漸熱鬧起來的詩會場地,道:「今日湘南才俊齊聚,不知兄台看好哪位?」
寧默也看向下方,目光在志得意滿的陳子安身上停留一瞬,淡淡道:「才學高低,口說無憑,待會兒還是要筆下見真章才行。」
白嫩的公子看了寧默一眼,覺得此人說話沉穩,氣度也不凡,不像是個尋常的讀書人,心中多了幾分好奇。
但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下方詩會開場。
此刻,周清瀾已從高處走下,來到詩會場地上的主位落座……
詩會,即將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