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氣魄!」
「果然是真才子風範!」
「快!快開始!我都等不及了!」
不少才俊已經飢、渴難耐了。
陳子安臉色更沉,李慕白眼中戰意則更加高昂起來……
就在這時。
詩社那位白髮主事作為公證,顫巍巍走到場中,宣布規則:「既是斗詩,便由挑戰一方先行出題,限定題材、意境或關鍵字眼,雙方須在小半炷香內成詩。」
「隨後,由在場諸位共同品評高下。可輪流挑戰,亦可指名較量,香盡詩成,過時不計。」
早有僕役捧上精緻的銅製香爐,插上一支細短的線香。
「既然是由在下提議斗詩,那便由在下拋磚引玉。」
陳子安當仁不讓,率先走出。
他略一沉吟,決定先以一個相對傳統但能顯功底,也給自己留有發揮餘地的題目試試水,同時觀察對方深淺,道:「今日秋高氣爽,便以『秋思』為題,作七言絕句。請小寧子兄台賜教。」
題目既出,僕役點燃線香,一縷青煙裊裊升起。
場中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陳子安負手在場中緩緩踱步,眉頭微蹙,作苦苦思索狀。
他不是沒有準備,但原計劃是用來壓軸或對付他人的,此刻不得不提前拿出。
片刻後,他停下腳步,抬頭望天,朗聲吟道:
「西風蕭瑟滿汀洲,客子登臨獨倚樓。
故園千里音書斷,雁陣驚寒又一秋。」
吟罷,他微微舒氣,看向眾人。
平心而論,此詩緊扣「秋思」,以「西風」、「汀洲」、「客子」、「獨倚樓」勾勒出蕭瑟秋景與孤獨身影。
後兩句「音書斷」、「雁陣寒」進一步深化羈旅思鄉之情。
格律嚴謹,對仗工整,意境蕭瑟蒼涼,算是一首標準以上的佳作。
充分展現了陳子安作為「解元」的詩詞功底。
場中立刻響起一片掌聲與讚嘆。
「陳解元果然詩才敏捷!短短時間,便成此佳作!」
「意境蒼涼,羈旅之思躍然紙上,好詩!」
「起承轉合,頗見功力!」
幾位詩社主事也微微頷首,顯然認可。
陳子安的支持者們更是面露得色,彷佛已勝了一籌。
陳子安自己也恢復了部分自信,朝四周拱手謙遜,目光卻瞥向高處靜室,隱含幾分挑釁之意。
所有人的目光隨之聚焦到靜室方向。
靜室內,平陽郡主趕緊展開紙箋,隨後臉色微微一變……
這些詩……
她回頭深深地看了眼寧默,感覺他……強的可怕!
「兄台,接下來交給我吧!」
平陽郡主底氣十足,直接走出靜室。
伴隨著線香燃燒,眾人也在焦急的等待……
就在這時,只見那「青衣公子」依舊從容,不慌不忙地站在欄杆前,沒有任何廢話,直接朗聲道: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此詩一出,滿場先是一愣……
這並非傳統的五言或七言詩,句式參差,更像是曲詞小令!
但緊接著,那簡練到極致卻又意象高度密集,畫面感極強的句子,如同帶著寒意的秋風,瞬間席捲了每個人的感官!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
九個名詞,九種意象,無一字寫情,卻將秋日黃昏的蕭瑟、荒涼、孤寂渲染得淋漓盡致!
最後「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點題。
一個漂泊無依的旅人形象,與前面所有景物融為一體,那種深入骨髓的孤寂與哀愁,力透紙背!
這與陳子安那首工整,但意境略顯空泛和刻意的七絕相比,這首小令更像是信手拈來的眼前實景,與心中真情自然交融。
可謂是渾然天成,藝術感染力何止強了數倍!
在短暫的寂靜後,驚呼聲轟然炸響!
「這……這是曲?」
「我的天!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這畫面……我彷佛親眼看見了!」
「字字如畫,句句含情!無一字直接寫思,卻思情滿溢!」
「這等凝練,這等意境!這才是真正的『秋思』!直擊肺腑!」
「高下立判!簡直是雲泥之別!」
「小寧子公子大才!吾等拜服!」
讚嘆聲、驚呼聲、拍案叫絕聲幾乎一邊倒地響起。
許多原本對陳子安詩作點頭的人,此刻也面露震撼,不由自主地比較,然後紛紛搖頭嘆息。
幾位詩社主事更是激動得鬍鬚顫抖,反覆吟哦「斷腸人在天涯」,眼中滿是驚艷。
陳子安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血色褪盡,方才恢復的一點自信被擊得粉碎!
他站在那裡,只覺得周圍那些驚嘆對比的聲音格外刺耳,彷佛無數根針扎在身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在那首小令面前,任何辯駁都顯得蒼白無力。
雅間內,三夫人沈月茹聽到這首詩句後,緊攥的手猛地一松,隨即又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她心中不由地浮現出些許驕傲,同樣也有深深地折服。
只有她知道,寧默經歷過怎樣的絕望,才能寫出如此刻骨銘心的句子。
二夫人柳含煙則徹底失神,手中的團扇滑落在地也渾然不覺。
大夫人周崔氏也忍不住輕嘆一聲,此子詩才,已然通神!
女兒的眼光……
好!
此刻,李慕白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一拍身前案幾,長身而起,正色道:「好!好一個『斷腸人在天涯』!蒼涼入骨,李某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眼中再無對陳子安的一絲關注,只有對更強對手的灼熱渴望,道:「小寧子兄台!李某平生最愛豪放不羈之作!便以『酒』與『豪情』為意,不拘體裁格律,但求痛快淋漓!請兄台賜教!」
他這題目出得寬泛,卻更見難度,需要極強的想像力和氣勢駕馭。
新的線香點燃。
李慕白自己也是豪邁性子,略一思索,便有了想法。
他大步走到場中開闊處,彷佛面對千軍萬馬,昂首吟道,聲若洪鐘:
「匣中長劍夜自鳴,意氣干霄百尺樓。」
「醉里挑燈看吳鉤,男兒何處不封侯!」
吟罷,他彷佛未盡興,又補充道:「此詩乃李某心中抱負!匣中劍鳴,是為不平,百尺樓頭,壯志凌雲,醉看吳鉤,熱血未冷,男兒在世,當建功立業,覓取封侯!」
這首詩借酒抒懷,以劍言志,風格豪邁激昂,充滿一種邊塞詩的餘韻和建功立業的渴望。
非常符合李慕白這種劍客詩人的身份,當時也引得場中一片喝彩。
「李公子好氣魄!」
「醉看吳鉤,男兒熱血!當浮一大白!」
「詩如其人,豪邁不羈!」
連一些年長的文士也點頭讚許,覺得此子頗有氣概。
李慕白自己也頗為滿意,豪氣干雲地看向靜室,等待對手的回應。
這一次,靜室方向沉默的時間似乎稍長了一點點。
就在香即將燃盡三分之一,有人開始竊竊私語時,那「青衣公子」才再次走了出來。
然後,她高聲吟道: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詩句如同九天銀河倒瀉,又似驚濤拍岸。
那宏大無比的時空意象,那滲透骨髓的生命慨嘆,那極度自信豁達的人生態度,以及貫穿其中的澎湃酒意與豪情……彷佛共同構成了一股震撼靈魂的洪流!
與李慕白那首具體抒寫個人抱負的豪邁詩相比,這首《將進酒》所展現的,是一種俯瞰人生、睥睨時空的終極豪情。
是一種融入天地、與萬物共飲的磅礴氣概!
其境界之恢弘,氣象之浩大,情感之奔放,語言之瑰麗,完全不在一個層面上!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整個梅園,第三次陷入了絕對的、落針可聞的寂靜。
所有人都呆住了,痴痴地聽著,彷佛魂魄都被那詩句給震散了。
許多人張大了嘴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有些人則閉上了眼睛,渾身顫抖,沉浸在詩句帶來的巨大衝擊中。
不知過了多久,才有了一聲嘶啞的驚嘆聲響起:「神……神作!此乃神作啊!!」
話音落下,詩會現場一片轟動!
「黃河之水天上來……我的老天爺……這是何等想像!」
「朝如青絲暮成雪……時光無情,人生短暫,寫絕了!」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灑脫!極致灑脫!」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這是何等的自信與豪邁!」
「聽了此詩,方知何為『豪情』!李公子之詩,如同螢火矣!!」
「吾等今日能聞此詩,不枉此生!不枉此生啊!!」
許多文士激動得熱淚盈眶,反覆誦念著「天生我材必有用」,彷佛從詩句中獲得了無盡的力量。
李慕白本人,更是如同泥塑木雕般站在原地。
他臉上的豪邁之色早已被無與倫比的震撼與激動取代。
他聽著那詩句,只覺渾身血液沸騰,彷佛每一根骨頭都在共鳴!
那詩中的豪情,比他熾烈百倍。
那詩中的豁達,比他通透千倍,那詩中的氣魄,更是他畢生難以企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