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是陳家的轎子!」
話音落下,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長街那頭,四名健仆抬著一頂寶藍色錦緞轎子,在一隊陳家僕從的簇擁下,緩緩行來。
轎簾低垂,看不清裡面人的神情,但那轎子的規制和排場,依舊彰顯著湘南望族的氣派。
人群頓時嗡嗡議論開來,指指點點,目光複雜。
有鄙夷,有好奇,也有少數依附陳家計程車子出聲招呼,諂媚討好,但很快就被一些其他的聲音淹沒。
「陳解元也敢來?不怕當眾出醜麼?」
「我看他今日如何自圓其說!詩會上被寧默吊打,他要是解元,我……我就娶不到媳婦!」
「沒錯,我也一樣!」
隨後,陳家的轎子穿街而過,在衙門前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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轎簾掀開,陳子安彎腰走出。
他今日顯然是精心裝扮過,一身嶄新的月白儒衫,頭戴方巾,腰系玉帶,臉上甚至還敷了層薄粉,顯得頗有幾分儒雅英俊。
他挺直腰背,下頜微抬,保持著解元應有的風度,但微微發白的臉色,以及不敢與人群對視的閃爍眼神,倒是透露出他內心的惶懼與不安。
他在幾名面色同樣緊繃的僕從護衛下,目不斜視,快步走向衙門側門。
對周圍那些百姓的指指點點與非議恍若未聞,彷佛只要走得夠快,那些聲音就追不上他。
而就在陳家之人剛剛消失在側門不久,人群再次爆發出更大的驚呼與騷動!
「周家!周家的轎子也來了!」
「不止!快看後面那頂青帷小轎……那是……平陽郡主的車駕?!郡主殿下也親臨聽審了?!」
只見長街另一頭,周家的儀仗緩緩而來。
前方是八名周府護衛開道,個個勁裝結束,腰挎短棍,眼神銳利。
為首的正是周彪,他今日換了一身更顯精神的深藍勁裝,騎在一匹棗紅馬上。
他虎目圓睜,警惕地掃視著四周人群,蒲扇般的大手不時輕按刀柄。
一股剽悍之氣自然流露,讓人群下意識地為他分開一條通路。
其後是兩頂轎子。
前一頂轎子素雅簡潔,並無過多裝飾,卻自有一股清貴之氣。
而後轎簾掀開,周清瀾率先步出。
她今日依舊是一身月白衣裙,裙裾如雲,外罩淡青色繡著梅影的披風。
烏黑的長髮並未盛裝,只以一支素淨的羊脂白玉簪松松綰起,幾縷髮絲隨風輕拂過她如玉的臉頰。
晨光熹微,落在她清麗絕倫,幾乎不染凡塵的容顏上,那份彷佛與生俱來的從容與清冷氣度,瞬間便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原本喧囂鼎沸的廣場,竟在這一刻出現了短暫的寂靜。
許多人怔怔地看著她,彷佛看到的不是凡間女子,而是月宮仙子下凡。
周清瀾對周圍的矚目恍若未覺,她微微側身,目光投向後面那頂轎子。
人們也循著她的目光看去……
隨後,就看到寧默從後面的轎中穩步走出。
「嘶!」
「當真是面若冠玉,英俊絕倫!」
不少民眾直接看呆了。
有的年輕女子更是感到芳心一顫……
寧默今天依舊是一身合體的青色儒衫,布料是上好的絲綢,顏色沉穩,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如竹。
晨光落在他清俊的臉上,眉眼疏朗,鼻樑挺直,唇邊似乎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連續經過幾次風波,此刻萬眾矚目之下,站在決定命運的公堂之前,他的眼神里並沒有半分怯場與浮躁。
只有一股歷經淬鍊後沉澱下來的沉穩與內斂的鋒芒。
如古井深潭,平靜之下自有一股波瀾不驚的力量。
寧默與周清瀾的目光在空中微微一觸。
周清瀾微不可察地頷首,清冷的眸底深處,掠過一絲只有寧默能讀懂的默契……按計劃行事!
寧默則回以平靜而堅定的眼神。
無需言語,一種奇特的信任感,在兩人之間無聲中流淌。
「那就是寧解元!果然氣度不凡!」
「周大小姐真是……唉,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有郡主和大小姐坐鎮,看那賈知府和陳子安還敢如何顛倒黑白!」
人群的議論聲再次嗡嗡響起,大部分都是讚嘆、敬佩與毫不掩飾的支援。
寒門士子們看著寧默,眼中滿是期盼之色。
他們希望寧默是清白的,更希望……他能夠揚眉吐氣,將望族的陳子安干趴下。
而在周家轎隊之後,那頂垂著青色細紗帷幔的小轎,也悄然停下。
雖未見人下車,甚至轎簾都未曾掀動,但周圍那數名氣息沉凝、眼神銳利的護衛,足以說明轎內之人的尊貴身份。
無疑……正是親臨聽審的平陽郡主!
這一下,全場氣氛更是被推到了頂點。
誰都知道,郡主的到來,絕不僅僅是聽審那麼簡單,而是變相的支援。
周清瀾與寧默並未在衙門外過多停留。
兩人朝著郡主車駕的方向,動作默契地微微欠身,行了一禮。
而平陽郡主的轎子隨後則是直接進入了衙堂之中,並沒有讓民眾看到她的真容。
目睹郡主的車駕進入衙堂,寧默與周清瀾也不再看周圍喧囂的人群。
直接轉身,在周彪等人的護衛下,步履沉穩地走向衙門那扇朱漆大門。
他們的背影挺直,步伐一致,迎著無數道目光,消失在門後。
陽光漸漸驅散晨霧,將「湘南府衙」的匾額照得一片金亮。
廣場上,人群的議論聲交織成一片沸騰的海洋。
辰時三刻,已到。
「咚!咚!咚!!」
衙門內代表升堂的鼓聲沉悶而威嚴地響起。
「威……武……」
兩班衙役手執水火棍,分立兩側,伴隨著喝堂威聲,將棍子整齊頓向地面。
「嗵!嗵!嗵!」
悶響如雷,震得堂下諸人心頭凜然。
大堂之上,湘南巡撫馮正端坐正中主位。
他年約四旬,面容方正,目光沉靜如淵,開合間自有久居上位的威嚴。
左下首,坐著提督學政范文程。
他身形清瘦,面容儒雅,此刻眉頭微蹙,眼神嚴肅地掃視堂下。
右下首則設了一座特殊座位,以屏風半圍,垂著珠簾。
簾後隱約可見一道窈窕的身影端坐。
那份無形散發出的雍容貴氣,使得所有人都端正了姿態。
平陽郡主,確實親臨聽審。
湘南知府賈存信,此刻已無資格端坐主位。
他坐在側旁的筆錄官位子上,臉色難掩蒼白之色,額頭上密布著細小的汗珠。
他微微低著頭,目光躲閃,不敢與堂上任何人對視,官袍下的手緊緊攥著,微微顫抖。
原告位上,陳子安孤零零地站著。
他竭力挺直脊背,但時不時滑動的喉結,以及那游移不定的眼神,無疑出賣了他此刻內心的波動。
被告及關聯人位置,寧默與周清瀾並肩而立。
寧默身姿挺拔,面容平靜無波,目光清澈而坦然地迎向堂上幾位大人。
一個巡撫,一個學政……配置極高了,也只有郡主這種存在,才能夠請的動了。
周清瀾則微微垂著眼瞼,神色清冷依舊,彷佛一切跟她無關。
堂外圍觀的人群,被衙役們勉強攔在門外,無數道灼熱的目光緊緊地盯著堂內。
此時,馮巡撫目光如電,緩緩掃過堂下,拿起驚堂木。
「啪!」
「肅靜!」
頓時周遭安靜了下來。
馮巡撫這時候沉聲開口,道:「今日、本官奉朝廷之命,與范學政聯署,重審今科湘南鄉試考生寧默涉嫌舞弊一案。事關朝廷掄才大典,士子清譽,本官必當秉公持正。」
「堂下諸人,務必據實陳述,不得有半句虛言!」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陳子安身上:「原告陳子安,你此前說寧默舞弊,那麼請上前陳述。」
陳子安沒想到這麼快,渾身一激靈,深吸一口氣,才邁著步子走到大堂中間,撲通跪下。
「青天大老爺!舞弊之事證據確鑿,早就蓋棺定論,學生再說也是舊話。學生今有新的冤情,與寧默舞弊之案也有幾分關聯……若是此刻不說出來,只怕會蒙受不白之冤,聲譽盡毀,前程盡喪,懇請大人為學生做主!」
他聲音中充斥著悲憤與委屈,在空曠的大堂內迴蕩。
緊接著。
他猛地抬頭,伸出手指,顫巍巍地直指寧默,厲聲嘶喊:「大人!一切的禍根,皆在此人!寧默,他所謂的驚世才華,所謂的詩魁解元,純屬欺世盜名!」
「是周家……是周清瀾為悔棄與我陳家的婚約,為打壓我湘南陳氏,處心積慮、精心策劃已久的滔天陰謀!」
此言一出,堂內外頓時一片譁然!
「陰謀?!」
無數驚疑,好奇的目光投向周清瀾和寧默。
周清瀾眸光驟然一冷。
寧默卻依舊神色平靜,只是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跳!
你就繼續跳吧!
陳子安見他的話引起了不小的震動,頓受鼓舞,聲音更加激昂起來:「周清瀾久居京城,憑藉周家財力與人脈,早已暗中搜羅天下詩文奇才,重金購得諸多驚世佳作,更尋來精於易理書畫的隱士高人,所為的,就是在今日,在湘南,布下這樣一個驚天大局!」
「梅園詩會,就是他們搭好的戲台!」
「那什麼『疏影橫斜水清淺』,什麼『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還有那易理辯難、墨蝦圖畫……統統都是提前備好的戲碼!」
「是他們為了讓寧默此僚『一鳴驚人』,從而混淆視聽,讓學生與知府大人背上奪取功名的罵名,從而打壓我陳家而演的一出大戲!」
他聲淚俱下,眼眶通紅,聲音嘶啞:「此等行徑,不僅污我陳子安個人清白,更是玷污科舉聖地,愚弄我湘南萬千士子。」
「甚至……連仁心仗義的郡主殿下,都被其蒙蔽利用,成了他們這骯髒陰謀中的一環啊!大人,學生每每思之,痛徹心扉,憤懣難平!」
最後,他重重叩頭,額頭上瞬間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