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獨門小院外的一間客房裡。
周彪一屁股坐在床上,滿臉不爽:
「世子好大的架子!連正眼都不看人,就跟咱們隔著門說話!」
寧默看了他一眼,輕笑道:「你要是世子,你架子更大。」
周彪愣了一下,覺得有幾分道理,便撓了撓頭:「這倒也是……」
寧默沒有接話。
他走到窗邊,看向外面低矮的院牆,總覺得會有女飛賊出沒。
「大哥,今晚你跟我睡,我睡裡面……」
這一次,他覺得讓周彪寸步不離地跟著他。
免得又被盯上。
他到現在都不知道那個女飛賊是誰。
其實自己身為正人君子,也是願意拔刀相助的,完全沒必要用那種下作的手段。
所以今天無論如何,必須嚴防死守。
周彪在屋裡轉了一圈,忽然湊過來問道:「兄弟,你說世子帶咱們入京,到底是安的什麼心?」
「你說……他不好在湘南對咱們下手,但會不會在路上下手?」
寧默搖搖頭:「不會。」
「為啥?」
「他要殺我,有的是辦法,沒必要這麼麻煩。」
寧默望著窗外,目光幽深,「他帶我去京城,或許是真的讓我給郡主當伴讀。」
他猜測郡主當初急著離開湘南,或許就是知道自己跟周清瀾的婚事。
然後郡主又欣賞自己的才華,知道世子會針對自己,所以……可能提前給世子打了招呼。
但寧默估計,這個招呼……不一定有用,關鍵是看自己怎麼選擇。
如果選擇退婚,那麼世子可能就會給郡主面子,讓自己有條活路。
所以最後他跟周清瀾的婚禮取消,世子算是達成了目的,所以世子才讓自己當郡主的伴讀。
「是麼?」
周彪若有所思,但隨後似乎覺得頭疼,「想不通……」
就在這時。
外面忽然傳來一些響動。
寧默抬眼望去,只見世子趙元宸從獨立小院走了出來,他一身錦袍,邁步而出。
他身後跟著兩個護衛,一行人出了院子,消失在街道盡頭。
那個方向……
寧默眯起眼睛。
好像是周家的方向……
世子這是去周家了?
寧默沉默地望著那個方向,許久沒有說話。
世子這次親自登門,周清瀾會怎麼應對?
「也不知道周府今後的命運如何……」
寧默想起了三夫人。
想起了她雙紅了的眼睛,還有那個塞進他手裡的銀票,一時間心緒複雜。
現在,他只希望三夫人的肚子千萬別大起來。
否則大夫人絕不會放過她。
畢竟現在若是肚子大了,時間根本對不上。
那將是滅頂之災。
寧默緊了緊雙手,良久,才鬆開手,輕輕嘆了口氣。
權力!
他想要的是權力啊!
……
與此同時。
周府。
大夫人周崔氏得知世子殿下要來周府,便親自率領一眾僕役,在府門外恭候。
不久後。
一輛青帷馬車緩緩駛來,在府門前停下。
車簾掀開,趙元宸邁步而下。
大夫人見狀,連忙行禮:「老身參見世子殿下。」
趙元宸抬手虛扶,平靜道:「夫人不必多禮。本世子今日前來,一是看望周老爺,二是想見見清瀾。」
大夫人神色微微一僵,隨即恢復如常:「清瀾在海棠苑。世子請隨老身來。」
世子讓護衛退至一旁,隨後跟大夫人先後而行,穿過前院,朝內院走去。
……
路上,大夫人試探著問道:
「世子,郡王爺近來可好?老身有些年頭沒見了,怪惦記的。」
趙元宸點點頭:「父王很好。多謝夫人掛念。」
他的語氣客氣,卻帶著一種天然的疏離感。
大夫人心中暗嘆,沒有再問。
又走了幾步,趙元宸忽然問道:「伯父的病,可有好轉?」
大夫人腳步一頓,眼眶微微泛紅:「老爺他……情況很不妙,醫官說,隨時可能撒手人寰。」
趙元宸沉默片刻,點了點頭,道:「本世子還是先去看看周伯父吧!」
大夫人一愣,隨即連忙點頭:「世子請隨老身來。」
……
靜心齋。
藥香瀰漫,氣氛沉重。
醫官李元壽正坐在床前,為周佑安診脈。
周佑安躺在榻上,臉色灰敗,嘴唇乾裂,眼神渙散。
他嘴裡喃喃著什麼,含糊不清。
李元壽一邊診脈,一邊提筆記錄,神色凝重。
這時。
門外傳來腳步聲。
李元壽回頭一看,只見大夫人領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那人一身錦袍,氣度不凡,面容俊朗,眉眼間帶著天生的貴氣。
李元壽先是一愣,隨即猛地反應過來……
郡王世子!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撅起屁股,額頭貼地:「草民參見世子殿下!」
趙元宸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起來吧。」
李元壽這才敢爬起來,垂手立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身體都還有些抖。
天啦!
居然是世子殿下親至。
自己也是祖墳冒青煙了,居然能夠這麼近距離地見到這種天潢貴胄。
此前在岳陽樓,都還隔著大老遠。
此刻。
趙元宸走到床前,看向床榻上的周佑安。
就在這時,周佑安忽然動了。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趙元宸身上,竟似有了一絲清明,好半響才開口道:
「世子殿下?」
他的聲音沙啞虛弱,但卻聽的清楚。
趙元宸點點頭:「周伯父,本世子來看你了。」
周佑安掙扎著想要坐起來,被大夫人連忙按住。
「老爺,您別動……」
周佑安卻不聽,硬撐著靠在床頭,目光直直地望著趙元宸,道:「世子殿下,老朽有一事相問。」
趙元宸微微挑眉:「周伯父請講。」
「昨天的事情,李醫官跟老朽說了……老朽的賢婿寧默,他可還好?」
趙元宸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賢婿?
他沉默片刻,淡淡道:「周伯父,寧默與清瀾的婚事,已經作罷了,是清瀾主動退的婚。」
周佑安愣住了。
旋即瞪大著眼睛,望著趙元宸,嘴唇哆嗦著:「作罷了?主動退婚?為什麼?」
趙元宸沒有回答。
周佑安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忽然臉色大變:「是世子殿下……是你主張的?」
「是!」
趙元宸點了點頭。
他沒有否認。
他是郡王世子,做了就是做了,有什麼不能承認的?
然而,周佑安就那麼望著他,眼睛眨也不眨,有震驚,有意外,有遺憾……
良久。
他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和無奈:「完了……全完了……」
他靠在床頭,望著屋頂,喃喃道:「按照這個套路走下去……周家必亡……必亡啊……」
趙元宸眉頭微皺:「周伯父此言何意?」
周佑安收回目光,再次看向他。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忽然閃過一絲莫名的光芒。
他就那麼看著趙元宸,看了很久,然後才緩緩開口道:「世子殿下……你好自為之吧!」
趙元宸愣住了。
好自為之?
這話怎麼聽著像在交代後事?
他皺眉問道:「周伯父,你到底想說什麼?」
周佑安搖了搖頭,聲音愈發虛弱:「天機不可泄露……老朽只勸世子殿下一句……能跟寧默和解,就和解吧。」
趙元宸眉頭皺得更緊了。
跟寧默和解?
他一個郡王世子,跟一個寒門解元和解?
開什麼玩笑?
但他嘴上卻是敷衍道:「周伯父放心,本世子知道了。」
心裡卻壓根沒當回事。
周佑安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卻也沒有再說。
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
大夫人連忙上前,為丈夫掖好被角,又回頭看向趙元宸:「世子殿下,老爺需要休息……」
趙元宸點點頭,轉身走出靜心齋。
……
海棠苑。
趙元宸在大夫人的帶領下,來到了這裡,此刻他站在院門外,望著那扇緊閉的門。
丫鬟小齊守在門口,見世子來了,連忙行禮:「參見世子殿下。」
趙元宸點點頭:「清瀾可在?本世子要見她。」
小齊面露難色:「世子殿下,大小姐她……她需要休息,不方便見您。」
趙元宸眉頭一挑:「哪裡不方便?」
小齊低下頭,小聲道:「大小姐她……崴到腳了。」
趙元宸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崴到腳了?那本世子更要進去看看了。」
他說著,就要往裡走。
「世子殿下!」
小齊連忙攔住,急得快哭出來,「大小姐真的不方便……」
「小齊。」
這時,周清玲清冷的聲音忽然響起。
院門緩緩開啟。
周清瀾一襲素衣,立在門內。
她臉色微微泛白,眉眼依舊清冷,只是眼尾處隱隱有一絲倦意。
她對著趙元宸福了福身:「清瀾參見世子殿下。」
趙元宸望著她,目光柔和了許多:「清瀾,你……」
「世子殿下。」
周清瀾打斷他,聲音平靜道:「清瀾已經按照約定,主動退婚了。世子殿下還想做什麼?」
趙元宸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沉默片刻,緩緩道:「清瀾,本世子說過,這只是其一。其二……」
「那也是三年之後的事。」
周清瀾再次打斷他,目光直視著他,「世子殿下親口承諾的三年之約,莫非忘了?」
趙元宸語塞。
他望著周清瀾那張清冷的臉,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良久。
他深吸一口氣,道:「清瀾,本世子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你應該知道,我好歹是郡王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