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萍州書院的院長方守朴站在不遠處,負手而立,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可他的心裡,卻翻江倒海。
這小子……
竟然能得了塵方丈親自開口邀請入棲霞寺!
那可是了塵方丈啊!
京城佛門總壇的泰斗!
這樣的高僧,居然親自開口邀請一個外地來的年輕人入寺修行!
方守朴忽然覺得自己這二十年院長白當了。
他教出來的學生,有幾個能比得上這小子?
沒有。
一個都沒有。
這小子,是真有才華,真有本事。
若是他能金榜題名……
方守朴想著想著,目光忍不住落在女兒身上。
若蘭正看著寧默,那眼神,他當爹的怎麼可能看不懂?
他忽然有些糾結。
這小子,確實好。
可正因為太好了,他才擔心……
若是寧默真的金榜題名,真的入了朝堂,真的站到了高處……
他還看得上自家女兒嗎?
方家,不過是個破書院的院長之家,連個正經官職都沒有。
在京城這地方,門閥世家才是頂流,官員才是頂流,像他這樣的,不過是邊緣人物罷了。
若蘭雖然好,可跟那些世家小姐比起來……
方守朴忽然嘆了口氣。
算了,想這些做什麼。
八字還沒一撇呢。
……
人群中,國子監廣業堂主簿陳文遠臉色慘白。
他看著寧默,看著法慧,看著了塵方丈,只覺得雙腿發軟。
那份卷子……
那份被他親手批了「不合格」的卷子……
那上面,可是有祭酒大人的批示……「奇淫技巧」。
可現在呢?
佛門總壇棲霞寺新晉高僧法慧叫他寧師!
了塵方丈親自邀請他入棲霞寺!
這樣的人,是奇淫技巧?
陳文遠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捲入了一場不該捲入的漩渦。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就走。
他必須回去。
必須把這件事告訴祭酒大人。
必須讓祭酒大人重新考慮寧默的考核結果。
他走得飛快,幾乎是小跑著出了棲霞寺。
……
廣場上,人群漸漸散去。
了塵方丈與幾位首座與寧默又說了幾句,便帶著眾僧回了禪房。
法慧與寧默告別時,雙手合十,神色鄭重:「寧施主,貧僧方才說的話,句句真心。施主隨時可來,貧僧隨時恭候。」
寧默點點頭,笑道:「好,法慧大師,學生記下了。」
法慧微微一笑,轉身離去。
陽光灑在他身披的百布袈裟上,金光閃閃,佛光普照。
寧默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有些感慨。
當初在青蓮寺,那個與自己論佛的年輕僧人,如今真的成了高僧。
而自己,還在為留在京城而掙扎。
不過沒關係。
路還長。
他收回目光,轉身朝方守朴幾人走去。
方若蘭正站在父親身邊,見他走來,連忙低下頭,耳根又紅了。
林婉兒笑嘻嘻地迎上去:「寧公子,你可太厲害了!連了塵方丈都親自邀請你入寺,你可知道棲霞寺是什麼地方?那可是……」
「婉兒。」
方若蘭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
林婉兒這才收住話頭,吐了吐舌頭。
方守朴看著寧默,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還有幾分複雜。
「走吧,回去。」
他擺擺手,當先朝山門走去。
寧默點點頭,跟了上去。
周彪在一旁撓了撓頭,嘀咕道:「兄弟,剛才那些和尚嘰里呱啦說啥呢?俺都沒聽懂。」
寧默失笑:「沒聽懂就算了,走吧。」
一行人穿過山門,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陽光灑在青石板路上,將幾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林婉兒挽著方若蘭的胳膊,故意放慢腳步,落在後面。
她湊到方若蘭耳邊,壓低聲音道:「若蘭,你倒是走快點啊,跟寧公子並肩走。」
方若蘭臉一紅:「婉兒,你別……」
「別什麼別?」
林婉兒不由分說,拉著她加快腳步,追上了寧默。
「寧公子。」她笑眯眯地開口。
寧默回頭:「林姑娘有事?」
「沒事沒事。」
林婉兒擺擺手,「就是覺得你這人挺有意思的,想跟你聊聊。」
她說著,悄悄把方若蘭往前推了推。
方若蘭一個踉蹌,差點撞到寧默身上。
寧默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方姑娘小心。」
方若蘭只覺得那隻手溫熱有力,隔著衣袖,彷佛有一股電流竄遍全身。
她慌忙站穩,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多……多謝寧公子。」
寧默鬆開手,笑了笑:「方姑娘不必客氣。」
林婉兒在一旁看得直樂,嘴上卻說:「哎呀若蘭你怎麼這麼不小心?走路都不看路的。」
方若蘭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四人並肩走著,林婉兒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方若蘭偶爾應一聲,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飄向寧默。
寧默走在中間,步伐穩健,神色淡然。
偶爾,兩人的肩膀會輕輕碰在一起。
很輕,很輕。
輕到幾乎察覺不到。
可每一次碰觸,方若蘭的心跳都會快一拍。
她低著頭,不敢看他,可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卻出賣了她此刻的心情。
陽光灑在她臉上,照出那張清秀的面容,也照出那微微泛紅的臉頰。
……
與此同時。
國子監,祭酒署。
林文淵正坐在案後翻閱文書,神態悠閒。
門被推開,陳文遠匆匆走了進來。
「祭酒大人。」
陳文遠拱手行禮,聲音有些急促。
林文淵抬起頭,眉頭微皺:「陳主簿?何事驚慌?」
陳文遠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將棲霞寺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從法慧高僧當眾叫寧默「寧師」,到了塵方丈親自邀請寧默入棲霞寺,再到寧默婉拒……
他說得很詳細,不敢遺漏任何一個細節。
林文淵聽著,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
陳文遠說完,躬身道:「祭酒大人,下官斗膽,懇請大人重新考慮寧默的考核結果。那份卷子,下官反覆看過,確實是難得的佳作。法慧高僧和了塵方丈的態度,也足以證明此子確有真才實學。若是因為……」
他頓了頓,沒有往下說。
可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林文淵沉默良久。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可他的心裡,卻翻江倒海。
寧默……
那個湘南解元……
法慧叫他寧師……
了塵方丈親自邀請他入棲霞寺……
林文淵忽然覺得有些頭疼。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放下。
「陳主簿。」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陳文遠連忙拱手:「下官在。」
林文淵看著他,目光複雜。
許久,他搖了搖頭。
「此事,不必再提。」
陳文遠愣住了,很神色不解:「祭酒大人?」
林文淵擺擺手,打斷他:「寧默的考核結果,已經定了。不合格就是不合格,沒有重新考慮的道理。」
陳文遠急了:「可是祭酒大人,此子確實有真才實學,若是錯過……」
「錯過又如何?」
林文淵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
他看著陳文遠,目光如刀:「陳主簿,你在國子監做事也有些年頭了,應該知道,有些事,不是有真才實學就能解決的。」
陳文遠心頭一凜。
林文淵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窗外陽光明媚,可他的背影,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沉重,而後緩緩道:「你可知,寧默得罪了誰?」
陳文遠張了張嘴:「下官不知……」
「榮郡王世子。」
林文淵緩緩吐出這幾個字。
「什麼?!」
陳文遠渾身一顫。
榮郡王世子?!
那個在京城橫著走的人物?!
林文淵轉過身,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疲憊,一字一句道:「世子殿下親自派人來打過招呼,寧默此人,不能留在京城。你說,本官能怎麼辦?」
陳文遠沉默了。
他站在那裡,只覺得渾身發寒。
榮郡王世子……
那可是天潢貴胄,郡王府的繼承人。
得罪了他,別說一個外地來的寒門,就是京城的世家,也得掂量掂量。
他忽然想起那份卷子,想起那首「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想起法慧那一聲「寧師」……
可惜了。
真的可惜了。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拱手道:「下官明白了。下官告退。」
林文淵點點頭,沒有再多說。
陳文遠轉身,緩緩走出祭酒署,外面日頭很大,但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
一刻鐘後。
一個身穿勁裝的男子走進祭酒署。
他面容冷峻,目光銳利,腰間挎著一柄長刀。
正是榮郡王府的護衛。
他走到林文淵面前,抱拳行禮:「林大人,世子殿下讓屬下來問問,那件事辦得如何了?」
林文淵坐在案後,神色平靜:「請轉告世子殿下,寧默未透過國子監考核,三日期限已到,今夜子時之前,必須離京。」
護衛點點頭,抱拳道:「多謝林大人。屬下告退。」
說完,他轉身離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
林文淵坐在那裡,望著空蕩蕩的門口,久久不語。
良久,他輕輕嘆了口氣。
「寧默……」
他喃喃著這個名字,搖了搖頭。
可惜了。
真的可惜了。
可這世上,可惜的事多了去了。
一個寒門子弟的可惜,又算得了什麼?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