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淵大步朝國子監內走去,腳步生風。
陳文遠跟在後面,望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
這個寧默在棲霞寺到底幹了什麼?太后娘娘居然親自派人來要他的卷子……
這,是不是意味著……事情有轉機了?
陳文遠忽然覺得,自己這幾日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來幾分。
平心而論,他不希望寧默這個人才埋沒……
於是加快腳步,連忙跟了上去。
……
祭酒署里,一片死寂。
林文淵站在存放考卷的木架前,手都在抖。
一排排卷子整整齊齊地碼著,按書院、按日期、按姓氏分門別類。
他找了好一會兒,才在最角落的地方,翻出了那份卷子。
湘南舉子寧默,國子監新生考核卷。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展開。
經義卷。
第一題:「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寧默的答案映入眼帘——
「周者,普遍也,周全也。君子待人,一視同仁,無所偏私,故能周……小人之比,如溝渠之匯流,唯利是圖……」
林文淵看著看著,手抖得更厲害了。
這答案,他早就看過。
當時看的時候,他心裡其實也明白,這答得極好。
好到他這個祭酒,都挑不出毛病。
可他還是在上面批了——
不合格。
此刻再看這「不合格」三個字,只覺得刺眼得很。
他抬起手,想把這批註劃掉,重新批一個甲等。
可筆尖懸在紙上,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改了?
改了不就等於承認自己之前批錯了嗎?
可若是不改……
太后娘娘要看這份卷子,若是看到「不合格」三個字,會怎麼想?
林文淵咬了咬牙,額頭上的冷汗都滲出來了。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在跟自己做一場殊死搏鬥。
門外。
幾個官員探頭探腦地往裡看,誰都不敢出聲。
陳文遠站在最前面,看著林文淵那僵硬的背影,突然想起剛才祭酒大人的話……
在世子與寒門之間做選擇?
現在,太后娘娘摻和進來了。
該怎麼選?
……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林文淵站在那裡,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良久,他忽然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把筆放下。
不劃。
不改。
原封不動地抄錄。
太后娘娘要看的是「答卷」,不是「批註」。
他只需要把寧默答的內容抄下來就好,至於批註……
那是國子監內部的事。
若是太后娘娘問起,他可以說,這份卷子他還沒來得及細看,是下面的人批的。
他正在覆核,就接到太后娘娘的旨意了。
若是太后娘娘不問……
那就最好。
林文淵打定主意,當即坐到案後,鋪開一張新紙,提筆蘸墨,開始抄錄。
一筆一划,工工整整。
不敢有絲毫馬虎。
……
林文淵抄錄完畢,仔細核對了一遍,確認無誤,這才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個官員。
「都愣著幹什麼?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幾個官員如蒙大赦,紛紛散去。
陳文遠卻站著沒動。
林文淵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就走。
陳文遠笑了笑,跟了上去。
……
國子監大門外。
那頂青呢小轎還停在那裡,周姑姑站在轎旁,神色淡然,沒有絲毫不耐。
見林文淵出來,她微微抬眸:「林大人,好了?」
林文淵連忙上前,雙手將抄錄好的答卷呈上:「周姑姑,這是湘南解元寧默的考核答卷,本官親自抄錄,一字不差。請姑姑過目。」
周姑姑接過,低頭掃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著他。
「林大人,這卷子,沒改動吧?」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冷水澆在林文淵頭上。
他心頭一緊,連忙道:「周姑姑明鑑,本官絕不敢動一字!這是原原本本抄錄的,姑姑若是不信,本官可以取出原卷比對!」
周姑姑看了他片刻,微微頷首。
「林大人不必緊張。奴婢就是隨口一問。」
她把答卷收入袖中,轉身朝轎子走去。
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下,回頭看了林文淵一眼,道:「林大人,太后娘娘為何要這份卷子,想必你心裡有數吧?」
林文淵心頭一凜,連忙低頭:「本官……不敢妄猜。」
周姑姑淡淡一笑,沒有再說什麼,掀開轎簾,坐了進去。
「起轎。」
轎伕抬起轎子,緩緩離去。
林文淵站在原地,望著那頂青呢小轎漸行漸遠,後背已經濕透了。
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可他渾然不覺。
陳文遠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
林文淵看了他一眼,然後開口道:「陳主簿,你方才不是問本官,在世子和寒門之間怎麼選嗎?」
他頓了頓,說道:「現在本官告訴你——若是在世子和寒門之間,本官選世子。可若是在世子和太后之間……」
他深吸一口氣:「本官選太后。」
陳文遠怔了怔,隨即拱手道:「大人高見。」
林文淵擺擺手,沒有再多說。
他只是望著宮城的方向,目光幽深。
周姑姑方才那句「太后娘娘為何要這份卷子,想必你心裡有數」,分明是在敲打他。
也是在提醒他。
寧默那小子,在棲霞寺中,大抵是得到了太后的認可。
至於這認可的有多深……
他不知道。
他也不敢猜。
他只知道,從這一刻起,那個湘南來的寒門解元,不再是能隨便拿捏的螻蟻了。
……
與此同時。
棲霞寺。
山門外,此刻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一隊巡檢司的衙役,足有二三十號人,手持長刀棍棒,氣勢洶洶地堵在門口。
領頭的正是劉衙頭。
他一身官袍,腰挎長刀,站在最前面,目光如炬。
身後那些衙役,一個個如狼似虎,盯著山門裡進進出出的香客,嚇得那些人紛紛躲閃。
「讓開讓開!巡檢司辦案!」
「都讓開!別擋道!」
吆喝聲此起彼伏,香客們驚慌失措,有的慌忙下山,有的躲到一邊,膽戰心驚地看著這一幕。
山門口,幾個小沙彌被嚇得臉色發白,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只能哆哆嗦嗦地站在那兒,嘴裡念念有詞。
「阿、阿彌陀佛……諸位施主……這、這裡是佛門淨地……」
「佛門淨地怎麼了?」
一個衙役瞪著眼,「巡檢司辦案,管你什麼佛門淨地!讓開!」
小沙彌嚇得往後一縮,差點哭出來。
……
後院,廂房裡。
寧默正盤腿坐在床板上,閉目養神。
周彪蹲在門口,百無聊賴地望著外面的天空。
忽然,一陣喧譁聲隱隱約約地傳來。
周彪豎起耳朵聽了聽,臉色微微一變:「兄弟,外面好像有動靜。」
寧默睜開眼睛。
喧譁聲越來越清晰,夾雜著呵斥聲、腳步聲,還有香客的驚呼聲。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往外望去。
遠處,山門的方向,隱約能看見一群人影,黑壓壓的,正往裡涌。
寧默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巡檢司。
居然來得這麼快。
他頓時就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這趙元宸,還真是陰魂不散。
「兄弟!」
周彪湊過來,臉色煞白,「是、是巡檢司的人?!他們怎麼找到這兒來了?!」
寧默面無表情道:「有人報信。」
周彪一愣:「趙世子?」
寧默點點頭。
周彪頓時怒了,一拳砸在門框上:「他娘的!那個姓趙的到底想幹啥?!兄弟我倆都躲到寺廟裡了,他還不放過?!這是要把咱往死里逼啊!」
寧默沒有說話。
他只是望著山門的方向,目光冷冽。
隨後,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屋裡。
周彪愣了愣,連忙跟進去:「兄弟,你幹啥?咱不跑?」
寧默在床板上坐下,神色平靜:「跑什麼?這裡是棲霞寺,不是他能隨便搜的地方。」
周彪急了:「可他們都已經到門口了!」
寧默淡定道:「那也得看,他們進不進得來……」
……
山門口。
對峙還在繼續。
幾個小沙彌攔在門前,死活不讓進。
一個身穿袈裟的中年僧人站在最前面,雙手合十,神色肅穆。
他是棲霞寺的知客僧,法號慧明,平日裡負責接待香客,處理外務。
此刻,他面對這群如狼似虎的衙役,面無懼色,只是平靜地念著佛號。
「阿彌陀佛。諸位施主,這裡是佛門淨地,太后娘娘每月都要來此禮佛。諸位這般聲勢浩大地闖進來,驚擾了佛門清修,可擔待得起?」
劉衙頭冷笑一聲:「少拿太后娘娘壓本衙頭!本衙頭今日來,是奉命辦案!有人舉報,你們棲霞寺窩藏無籍流民!本衙頭要進去搜查!」
慧明僧人眉頭微皺:「施主說笑了。棲霞寺乃京城佛門總壇,規矩森嚴,從不收留來歷不明之人。施主若是不信,可在山門外稍候,貧僧去請方丈出來與施主說話。」
「少廢話!」
劉衙頭一揮手,「本衙頭有搜查令!讓開!」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在慧明僧人面前晃了晃。
慧明僧人看了一眼,依舊不退。
「施主有搜查令,貧僧不敢阻攔。只是……」
他頓了頓,雙手合十,聲音平和卻堅定:「施主若要搜查,需得等方丈出來。貧僧做不了這個主。」
劉衙頭臉色一沉:「你這是什麼意思?本衙頭有搜查令,還要等你們方丈?」
慧明僧人微微躬身:「施主息怒。貧僧只是盡本分。施主若執意要闖,貧僧攔不住。但貧僧得提醒施主一句——」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劉衙頭:「太后娘娘正在後山靜修。施主若是驚擾了太后娘娘,這責任,貧僧擔不起,施主……可也擔得起?」
劉衙頭臉上的冷笑,瞬間僵住了。
太后娘娘?
在後山靜修?
若是真驚擾了太后娘娘……
別說是他,就是他上頭那位,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好。」
他點點頭,語氣緩和了幾分,「大師,本衙頭不是不講理的人。太后娘娘在此靜修,本衙頭自然不敢驚擾。」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可本衙頭今日來,是奉命辦案,也不能空手而回。這樣……」
他往前踏了一步,目光逼人:「本衙頭只問大師一句。那個湘南解元寧默,是不是在你們寺里?」
慧明僧人神色不變:「貧僧不認識什麼寧默。」
劉衙頭盯著他,一字一句道:「大師,出家人不打誑語。有人親眼看見他進了你們棲霞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