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救……命……啊!
陛下兩個字,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澆在劉大彪頭上。
也澆在了那些衙役頭上。
院中所有的衙役,全都停住了手。
陛下?
什麼意思?
哪裡來的陛下?
劉大彪渾身一哆嗦,酒瞬間醒了幾分,他猛地轉頭,死死盯住石桌旁那個灰袍中年人。
趙恆苦笑了一聲。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來。
本想著過來跟寧默聊聊他和長公主的事,沒想到遇到這茬。
他站直了身子。
那雙眼睛,平平靜靜地掃過院中的衙役們。
沒有說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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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目光落處,所有的衙役都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也正是這時候。
院門口,一道身影大步走了進來。
灰色粗布衣裳,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正是寧默。
他剛從尚雅院回來,還沒進院子就聽見了裡頭的動靜,此刻他站在院門口,恰巧也看到了趙恆站起身的那一幕。
「陛下!」
兩個字,脫口而出。
這一聲,比方才錢萬三那一聲嘶吼,更加清晰和令人振聾發聵。
劉大彪和所有衙役……徹底聽清楚了。
陛……陛下?
是真的有人喊陛下。
天子……真的在這裡。
劉大彪身子一軟,整個人像一攤爛泥般癱在了地上。
他身後的衙役們,也嘩啦啦跪了一地,一個個渾身發抖,感覺天都塌了。
怎麼會這樣?
陛下怎麼會在這?
這京南……到底是什麼情況?
前有包興龍縣令,如今新縣令才赴任……這下怕是要直接玩完了。
院子裡,隨著寧默的歸來,終於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劉大彪和幾個衙役跪在地上,篩糠似的抖。
劉大彪趴在地上,身形顫抖不止。
寧默快步走到趙恆面前,躬身便拜:「學生寧默,叩見陛下。」
趙恆微微點頭:「免禮。」
寧默直起身,目光第一時間掃向沈月茹。
見她臉色雖白但安然無恙,他暗暗鬆了口氣。
然後他轉身,看到錢萬三和柳如風滿身是傷,眉頭一皺。
「怎麼回事?」
錢萬三捂著鼻子,眼淚都快下來了,一五一十地將來龍去脈說了。說到一半就開始哭:「寧兄……我好痛……真的好痛……」
安慶正要開口告訴寧默事情的經過,趙恆卻擺了擺手,制止了他。
他坐回石桌旁,端起茶盞。
他想看看。
寧默會如何處置這件事。
寧默轉過身,走到劉大彪面前。
劉大彪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
「抬起頭。」
劉大彪哆哆嗦嗦地抬起滿是鼻涕眼淚的臉。
「你是京西縣衙的人?」
「是……是……小的京西快班班頭劉大彪……」
「快班班頭?」
「是……」
「身手不錯。」寧默淡淡道,「一腳能踹飛錢萬三,想來也是練過的。」
劉大彪的臉更白了。
「誰派你來的?」
「是……是李大人……縣令李文斗……」
「為何抓人?」
「李大人說……您冒犯了他公子……讓小的來把您帶回去……」
「怎麼冒犯的?」
「這個……小的不知……」
「不知?」寧默冷笑,「不知也敢拿人?」
寧默沒有再追問。
他沉默了片刻,理清了頭緒,然後轉身面對趙恆。
「陛下。此案有兩處關節。其一,京西快班班頭劉大彪酗酒出外差,衝撞聖駕,毆打平民,依律當革職查辦。其二,京西縣令李文斗甫一上任,便以公器報私仇,越境到京南拿人。其三,京西衙役明知故犯,助紂為虐,亦難逃干係。」
他頓了頓,又道:「李文斗之子所謂的被冒犯,實為當日在尚雅院公平競宅,落敗而惱。此事有中介吳二及在場數人可證。李文斗聽信其子一面之詞,動用縣衙之力,目無法紀,擅權妄為……學生請陛下明察。」
他說完,靜靜等著。
趙恆看著寧默。
這個年輕人,三言兩語便將一團亂麻理得清清楚楚,不激動,不訴苦,不借題發揮。
問得准,斷得明。
趙恆眼中閃過一抹不加掩飾的欣賞。
「你說的第三點,朕准了。」
趙恆放下茶盞,語氣里多了幾分鄭重,「寧默,你今日護駕有功,又查清了這樁人命案。朕把這枚玉佩給你,便是把京西這攤子事,交給你去辦。」
「朕信你。」
趙恆伸手,從腰間解下一枚龍形玉佩。
那玉佩用一根玄色的絲線系著,掛在趙恆腰間,平日裡從不離身。此刻解下來,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隨後朝寧默一拋。
「這事就交給你去處置,回頭朕在傳喚你!」
寧默雙手接住玉佩,指尖微顫。
玉佩入手溫潤,帶著一絲溫熱。
他低頭看了一眼,又迅速收攏五指,將其握在掌心。
「謝陛下。」
「今晚護駕的這幾人,都有賞。」
趙恆說完,也沒多說什麼,站起身,負手便往院門口走去。
安慶提起食盒,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
兩道人影,一前一後,消失在暮色之中。
……
寧默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枚玉佩。
龍形,通體溫潤,玉質呈淡青色,龍首昂起,龍身盤旋,雕工精細到每一片龍鱗都清晰可見。
這是天子隨身之物。
見玉佩,如見天子。
有了這個……管你什麼幾品,統統都得跪下。
他深吸一口氣。
將玉佩收入懷中。
然後轉過身。
劉大彪和衙役們跪在地上哭個不停。劉大彪滿臉鼻涕眼淚,砰砰砰地磕頭:「公子……寧公子……小的喝多了……小的錯了……真知道錯了……小的上有老下有小……」
寧默看著他。
「去京西。」
劉大彪一愣。
「找你們李大人聊一聊。」
「是!是是是!」
劉大彪哪還敢多說什麼,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擦臉一邊躬身,「小的給您帶路!小的要將功贖罪!求公子……求公子網開一面……」
寧默掃了一眼院子裡的人。
錢萬三捂著鼻子,血還在往外滲。
趙六靠在一根柱子旁,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柳如風揉著肩頭,臉色發白。
沈月茹站在廊下,擔憂地望著他。
他心裡忽然生出一股暖意。
這些人,本來跟他非親非故,可關鍵時刻,卻一個個擋在了陛下身前。
這份情,他記下了。
錢萬三從旁邊一瘸一拐走過來。
他看了眼劉大彪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樣,抬起腳就踹了過去。
「嗷……」
劉大彪捂著屁股,哎喲哎喲地叫喚,可連躲都不敢躲。
錢萬三不解氣,又挨個踹了那幾個衙役。
衙役們跪著不動,任由他踹,一個個哎喲哎喲地哭著,他們是真的快要嚇死了。
差點把陛下給打了。
寧默等錢萬三踹夠了,才走上前,對沈月茹道:「夫人,你和柳兒早些休息。」
又看向錢萬三和柳如風,「錢兄、柳兄,你們和趙六守好院子。今晚誰敲門都不開……除非是我。」
沈月茹點了點頭,輕聲道:「你小心。」
「放心。」
寧默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把門閂好,誰來都不開。」
沈月茹「嗯」了一聲。
「放心。」
寧默轉過身,對劉大彪一抬下巴,「走吧。」
要拿自己泄憤?
那也得看自己夠不夠硬。
他寧默報仇,從不隔夜。
不過有一說一……
錢府別院真的該請幾個保鏢了。
……
車輪滾滾,在東行的官道上疾馳。
車廂里,劉大彪汗如雨下,坐立不安,時不時偷瞄寧默一眼。
寧默靠在車廂壁上,忽然睜開眼睛。
「劉班頭。」
「在!在!」
寧默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到了縣衙,我要給李大人一個驚喜。」
劉大彪一愣:「什麼……什麼驚喜?」
「你把我綁起來。」
車廂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劉大彪的眼睛瞪得渾圓,整個人從座位上彈起來,腦袋砰地撞在車廂頂上。
他一邊齜牙咧嘴地捂著腦袋,一邊聲音都在嚎:「公子!不不不!您這是要小的命啊!」
「綁。」
寧默說得很平靜,「打個結,不用太緊,看著像就行。然後押著我進去見你們李大人。讓他開心開心。」
劉大彪都快哭了。
「公子您饒了小的吧……小的不敢……打死也不敢……」
寧默冷笑一聲。
「之前不是很虎嗎?連陛下都敢打。現在綁我一個讀書人,就不敢了?」
劉大彪的臉瞬間垮了,汗珠子大顆大顆地往下滾。
「公子……那不一樣……那時候小的喝多了……瞎了眼……」
「現在沒喝多,眼睛也好了。」
寧默從座位底下摸出一根麻繩,三兩下繞在自己手腕上,又自己給自己打了個結,「那就更該看得清楚,聽我的話,才有活路。」
劉大彪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
可對上寧默那雙眼睛,他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寧默把繩子另一端遞給他。
「行了。帶路吧。」
劉大彪和眾衙役面面相覷,一個個喉結狂滾。
可他們還能怎麼辦?
寧公子說什麼,那就是什麼。
……
此刻。
京西縣衙後堂,燈火通明,酒至半酣。
一張八仙桌上擺滿山珍海味,燒鵝、鱸魚、肘子、乳鴿,熱騰騰的油氣蒸騰而上。
幾壇開了封的酒歪歪扭扭地堆在桌腿邊,壇口還掛著酒漬。
縣令李文斗端坐主位,喝了酒臉泛紅光,額頭上沁著一層細汗。
縣丞、主簿、典史等人圍坐兩邊,一個個喝得紅光滿面,有的已經開始划拳,有的摟著酒杯傻笑。
「李大人,這酒怕是要涼了。」
縣丞端著酒杯,往門口瞥了一眼,「劉班頭這一來一回,怕是不趕趟了,酒肯定是涼了!」
「趕不上就趕不上。」
李文斗擺了擺手,仰頭又飲了一杯,咂了咂嘴,「趕不上明天再審也是一樣。」
王縣丞笑道:「這倒也是,劉大彪這人雖說愛喝兩口,但對大人那是忠心得很,讓他拿個嫌犯,必然是妥妥噹噹的!」
「大人說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