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方若蘭醒來的時候，只覺得渾身酥軟。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手臂下意識地往旁邊一搭。
「？」
被褥還殘留著餘溫，卻已經不在了。
她睜開惺忪的睡眼，側過頭，便看見了窗前的寧默。
他穿著白色的裡衣，外頭隨意披了件外衫，正坐在案桌前執筆書寫。
他寫得很專注，筆尖在紙上遊走，偶爾停頓片刻，像是在斟酌字句，然後便又落筆如飛。
方若蘭撐著身子想坐起來，剛動了一下，便覺得下半身一陣酸軟襲上來，讓她忍不住輕輕「嘶」了一聲。
昨晚那一下下綿長而有節奏的衝撞畫面再次浮現，她的臉『噌』的一下，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她咬著下唇，強撐著下了床，從衣架上取下一件外衣，走到寧默身後，將外衣輕披在他的肩上。
「醒了？」
寧默沒有回頭，手上的筆也沒有停，聲音低沉而溫柔，「再歇會兒，還早。」
「你都起來了，我哪裡還睡得著。」
方若蘭嘴角勾起一抹極輕的弧度，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信紙上，「你穿這麼少，別著涼了。」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看清了信紙上的抬頭，整個人便是一愣。
那上頭端端正正地寫著幾個字……鎮北大將軍陸公諱瓊親啟。
鎮北大將軍陸瓊？
那可是大禹手握重兵的實權人物，鎮守北境多年。
寧默不過是個讀書人，唯一的官身還是暫代的京西父母官，居然能跟這種級別的大將軍有書信往來？
方若蘭的美眸中滿是訝色，困意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她看著寧默從容落筆的模樣，心裡頭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這才多久？
她站在他身後，靜靜地看著他一筆一筆地往下寫。
信的內容並不長，前頭是寒暄和問候，提到了上次在京西縣衙的會面，言辭間透著一股平輩論交的親近。
中間的部分便是正事……寧默向陸瓊詢問，北境可有退伍、無處安置的老卒，他打算在京南和京西招募一批護院，為這些邊關將士謀一份安身立命的差事。
方若蘭看到這裡，心中微微一動。
這是要招兵買馬？
他想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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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默寫到信末，忽然停了一下筆，似乎在猶豫什麼，若有所思。
片刻之後。
他便提筆蘸墨，筆尖落在紙上，迅速書寫起來……
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
角聲滿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
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方若蘭看清楚這首詩後，嬌軀輕輕一晃，下意識地扶住了寧默的肩膀。
她覺得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被點燃了，渾身汗毛倒豎。
這幾句詩彷佛從之上躍了出來，化作了漫天的刀光劍影和邊關風雪，轟然砸進她的腦海里。
她彷佛看見了黑雲壓城的邊關，看見了鐵甲在日光下閃爍如金鱗的壯闊。
也聽見了角聲在秋色里迴蕩，還有那塞上胭脂般的晚霞凝成紫色的夜幕。
然後是最兩句……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更是讓她頭皮發麻。
黃金台是君王禮賢下士的象徵，玉龍是寶劍的雅稱。
君王以國士待我，我便以國士報之。
這兩句詩的意思是……君王在黃金台上寄予我的期望，我便提著寶劍，隨時準備以死相報。
這兩句里沒有悲涼，沒有怨懟，只有一種坦蕩而決絕的忠誠，是邊關將士們刻在骨子裡的誓言。
方若蘭的嘴唇輕顫，心神劇震。
他是怎麼想到這些的……」
他明明沒有去過邊關，沒有經歷過鐵馬金戈的廝殺，怎麼能把邊關將士的心寫得這麼准、這麼深？
那一句「提攜玉龍為君死」，怕是多少在邊關當了半輩子兵的老卒，聽了都要紅眼眶。
寧默擱下筆，轉過身來看她。
見她眼眶微紅，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裡，不由得笑了出來：「怎麼了？一首詩就把你震成這樣？」
方若蘭回過神來，看著他臉上的笑意，愈發覺得這個男人深不可測。
她忍不住又問了一遍：「你是怎麼想到這些詩句的？」
寧默伸手攬住她的腰，輕輕一帶便把她拉進了懷裡。
方若蘭猝不及防地跌坐在他腿上，臉上還沒退去的紅暈又深了一層。
他低下頭，湊在她耳邊，帶著幾分壞笑道：「可能……跟昨晚的戰鬥有關係。」
方若蘭愣了一下，隨即整張臉漲得通紅，掄起拳頭就在他胸口捶了好幾下：「流氓！你真是……沒個正形！」
寧默哈哈大笑，也不躲，由著她捶。
等她捶夠了，他才鬆開手，拿起信紙吹了吹墨跡，小心折好，裝進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若蘭，吃飯了！寧小子，起了沒……」
就在這時，院子裡忽然傳來方守朴中氣十足的聲音。
寧默封蠟的手微微一頓。
方院長這麼早就起來了？
昨晚方守朴明明喝了不少酒，按說至少要睡到日上三竿才對。
這精神頭也太足了。
寧默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老頭，昨晚怕是跟他一樣，在裝醉。
好傢夥，演技真深啊！
不過寧默倒也不覺得尷尬。
他從始至終就沒打算在方守朴面前遮掩什麼。
在這個院子裡，方若蘭是他的女人，方守朴就是他的岳父大人。
當下他直接牽起方若蘭的手，推開門，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
方若蘭被他牽著手走在身後，看著他那副坦蕩從容的模樣，心裏面甜的不行。
覺得自己沒有許錯人。
她低著頭，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側。
院子裡，方守朴正彎著腰往石桌上擺碗筷。
三碗菜粥，一碟鹹菜，幾塊烙餅，簡簡單單的早飯冒著熱氣，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溫馨。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一眼便看見寧默牽著自家女兒的手從房間裡走出來……
方守朴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喜和滿意，但面上卻不動聲色，招呼道：「來來來，坐下吃飯。老夫今天起了個大早，熬了鍋菜粥，你們嘗嘗。」
寧默面不改色地拉著方若蘭在石桌旁坐下。
而後拿起筷子夾了塊烙餅咬了一口，夸道：「方院長手藝見長。」
「那是！」
方守朴聽到這話，倒也不謙虛，心情不錯。
方若蘭坐在寧默旁邊，把頭埋得低低的，不敢去看父親的臉……太羞人了。
她跟寧默都沒成婚，卻已經同房。
寧默吃著烙餅，突然懷裡的信不小心滑了出來，落在石桌上。
方守朴目光掃過去，隨口問道：「這是什麼？」
寧默也沒藏著掖著，一邊喝粥一邊答道：「是寫給陸將軍的信。」
「陸將軍？哪個陸將軍？」方守朴拿起烙餅的手頓了一下。
寧默道：「鎮北大將軍陸瓊。」
方守朴的筷子差點沒拿穩。
他放下烙餅，指了指桌上的信，小心翼翼地問道：「方便給老夫看看？」
「這有什麼……正好方院長幫我看看……」
寧默把信遞了過去。
方守朴展開信紙，從頭到尾仔細讀了一遍。
前半部分講的是招募北境因傷退伍將士當護院的事，他看了幾行，眉頭便微微皺起，抬眼看了寧默一眼，目光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這小子要養這麼多武人在身邊，在大禹可是犯禁的事。
除了王府和公爺伯爺之外，其他勛貴世家都不允許擁有私兵。
寧默一個讀書人，若是被人抓住把柄，那可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尤其是一個意圖謀反的罪名降罪下來，他跟陸瓊都吃不了兜著走。
他這不是在害陸大將軍嗎？
不過當他看到寧默信里著重強調「護院」二字，又詳細寫明瞭是為北境傷兵安置生計，他懸著的心便放了下來。
護院和私兵，畢竟是兩碼事。
況且北境傷兵的安置本就是朝廷頭疼的問題，若真能做成，陛下那邊多半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繼續往下看，目光落在信末那首詩的附言上。
然後他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下，猛地從石凳上站了起來。
方若蘭嚇了一跳，抬起頭便看見父親雙手捧著信紙，手指在劇烈地顫抖。
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裡，竟然泛起了隱隱的淚光。
「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方守朴的聲音沙啞而顫抖，連連贊道：「好！太好了！寫的太好了！」
他捧著信紙在院子裡來回走了兩步，又停下，整個人亢奮無比。
他轉過身來看著寧默，目光灼灼，滿是激賞與震撼。
「你這首詩……寫的太好了！黑雲壓城，甲光向日，角聲滿天，霜重鼓寒……你居然能夠寫出這種意境來，妙啊！」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手指點著信紙上最後兩句，道：「這兩句尤其了得……」
「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君王以國士待我，我便以國士報之。君王把邊關的將士當人看，將士便心甘情願為君王赴死！」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坐回石凳上，把那封信看了又看，愛不釋手地撫了撫紙面，搖頭嘆道：「難怪陛下這般看重你。就憑這首詩，就憑你對北境將士的這份心……老夫若是陛下，也要把你當寶貝疙瘩供著。」
寧默端起粥碗，笑著搖了搖頭：「方院長過獎了！」
方守朴擺了擺手，沒有再多說。
他身為書院院長，見慣了讀書人詩詞歌賦里那些堆砌辭藻、無病呻吟的東西。
而能讓他站起來拍案叫好的詩，這輩子不超過三首，而這首詩絕對排在第一。
其他幾首……當然也是寧默的。
吃過早飯，寧默整了整衣冠，向方守朴和方若蘭告辭。
方若蘭起身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鼓起勇氣問出了口：「下次你什麼時候來？我……我什麼時候能一直待在你身邊？」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但眼神里卻滿是期盼。
方守朴在一旁皺了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