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月桂坊總店出來,夜色已深。
寧默讓黃木匠和徒弟們早些回去歇著。
黃木匠卻不肯走,拉著徒弟們把那幾處剛敲定的收尾細節連夜趕出來。
寧默勸了兩句勸不動便由他去了。
這種工匠精神他懂,活沒幹完,讓他回去睡覺比讓他加班還難受……
他自己沿著長街往錢府別院的方向走。
京南的夜不算安靜,遠處還有幾處酒樓亮著燈籠隱隱傳來說話聲和杯盞碰撞的脆響。
偶爾有打更的敲著梆子。
寧默腳步不快,腦子裡還在轉著剛才在月桂坊總店跟黃木匠對接的那些細節。
後天就是元宵……也是月桂坊總店開業的日子。
留給他準備的工夫只剩下明天一天了,千頭萬緒都得在這兩天理清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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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後。
寧默抵達錢府別院,遠遠地便看到宅院門口亮著一盞燈籠。
周彪搬了張椅子靠在大門邊坐著。
他腰杆挺得筆直,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擱在椅子扶手上,正襟危坐。
在他面前還擺了張矮茶几,上頭擱著一壺茶和一隻粗瓷杯子。
那架勢跟衙門門口站崗的差役比起來,專業了不是一點半點。
真·保安。
寧默遠遠看見這陣仗,心裡冒出這幾個字。
周彪這人看著憨厚,但辦事從來沒讓他操過心。
安排什麼做什麼,而且做出來的效果永遠比你預期的多那麼一點。
寧默走過去,本以為周彪會喊他。
沒想到他一動不動。
「?」
寧默頗為驚訝,對自己這們冷淡?
寧默湊近一瞧!
好傢夥!
居然睡過去了?
「咳!」
寧默輕咳了一下。
周彪身體哆嗦了一下,左右看了下,當看清是寧默後,眼睛一亮立馬站起身來:「兄弟,你回來了?我還以為你元宵節都要在京西衙門過了。」
「家裡有你們在,再忙也得回來。」
寧默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了一眼那張椅子和茶几,「你這裝備挺齊全。」
周彪咧嘴一笑:「那是自然。護衛嘛,又不是站樁,得讓自己待得住,待得住才能盯得久。」
「有道理!」
寧默點點頭。
周彪隨後拉開大門讓他進去,又回身把椅子搬回原位重新坐好,給自己續了杯茶。
繼續正襟危坐!
……
院子裡很安靜。
廊下亮著兩盞燈籠,寧默穿過前院走到正廳門口,往裡頭看了一眼。
沈月茹還沒睡。
她坐在正廳里,手裡捏著本書半天沒翻一頁。
身上穿了件淡紫色的家居襦裙,頭髮鬆鬆地束在腦後,卸了妝容的臉在燭光下,顯得乾乾淨淨的。
自從寧默去了京西上任,回來的時間也不固定。
但她相信馬上就是元宵節了,寧默肯定會回來,所以這兩天她都提前把飯菜熱著,備好熱水,連換洗的衣裳都疊好放在浴室外頭。
就等寧默回來有口熱飯吃。
「夫人!」
寧默開口喚了一句。
聽見寧默的聲音,沈月茹連忙起身,上前迎接。
看到寧默回來,她懸著的心終於放下,臉上浮起笑意卻又克制著沒有撲上去。
只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確定人沒事沒受傷沒瘦太多,才輕聲問了句:「吃了沒?」
寧默在回來的路上下過一趟館子倒也不餓。
寧默拉著她的手在椅子上坐下,沈月茹順勢坐到他腿上,側著身子,雙手自然地摟著寧默的脖子,滿眼柔情。
沈月茹俏臉微紅。這個姿勢看著隨意其實是她等了這麼久之後最想要的……
自從跟周家老爺和離之後,她再也不用擔心什麼婦德。
心裡有他就夠了。
寧默握著她的手,便直接問起了正事:「月桂坊的庫存酒還有多少?」
說起這個沈月茹臉上便多了幾分神采。
她直起身子掰著手指一樣一樣地數給寧默聽:「生意太好了,都沒什麼庫存。自從京南其他同名的月桂坊店家主動更名之後,老百姓都很好奇,想知道咱們月桂坊到底是何方神聖……怎麼連人家老字號都主動給你讓路了。」
她接著說,語氣裡帶著點壓不住的小得意:「來了之後呢,錢萬三公子就負責宣傳。」
「他在門口喊這是詩仙的酒坊!貨真價實的詩仙墨寶題在罈子上!那些老百姓一聽都驚訝,於是一個個都來嘗試。」
「加上你的那些詩句刻在罈子上,他們搶著買回去裝裱起來,說有仙氣,家裡能出讀書人。」
寧默聽到這裡忍不住笑了。
幾個噱頭熱點一疊加,詩仙品牌、酒坊更名事件帶來的好奇心,加上罈子上的親筆題詩,以及春闈在即讀書人求文氣……月桂坊比之前更火了。
這讓他對後天的總店開業信心又多了幾分。
但信心歸信心,現實問題還是得解決。
寧默收起笑容,正色道:「夫人,我現在需要一些酒。」
「需要多少?」沈月茹問。
「越多越好。」
沈月茹愣了一下。
越多越好?
這個說法太模糊了。
「越多越好是多少?」
沈月茹不知道寧默拿來幹什麼,但還是將庫存的事說了出來,道:「目前家裡的庫存不是很多了,而且也多虧了趙六這些夥計幫忙,再加上錢萬三公子家幫忙牽線搭橋聯絡了周邊的幾個大糧戶,原材料供應得充足,這段時間酒釀的還算多……但總共也就幾千壇。」
寧默皺了皺眉。
幾千壇聽起來不少,但他心裡算得很快……酒罈都是小斗酒,一壇才二斗左右,也就八斤上下的分量。
幾千壇折算下來不過幾萬斤酒,聽上去挺多,可供應一個兩層樓的總店?
遠遠不夠。
「現在還剩下多少?」他問。
「就只剩一千多壇了。」
沈月茹道:「也就夠一天的銷量。」
她頓了一下,眼中帶著幾分期許,道:「按照現在的趨勢,正好明天賣完,後天元宵……可以休息。」
「默郎,到時候咱們一起去逛元宵燈會。我聽人說京城的元宵燈會特別熱鬧……」
寧默看著她眼睛裡的光,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這個女人為了他付出了太多。
她為了自己追來京城,後面又鼓起勇氣跟周家老爺和離。
自己在京西暫代縣令,她在京南又管著月桂坊的酒坊和門店,從早忙到晚從沒有一句怨言。
一年一度的元宵燈會,全京城萬人空巷的日子,她就想讓自己陪著逛一逛。
自己應該要陪的!
所以,他把到嘴邊的猶豫咽了回去,笑了笑:「好。」
只能先陪陛下,再陪三夫人了。
他在心裡把時間盤算了一下……元宵當晚先跟陛下逛燈會,結束後再趕回京南接沈月茹。
中間的時間差應該夠。
沈月茹聽他答應了,臉上綻放笑容,臉上全是心滿意足的笑容。
但寧默心裡還想著另一件事,不由地皺起眉頭。
家裡沒酒了,總店後天開業沒有酒供應……那不成空殼子了?
他皺眉沉思的模樣沒能逃過沈月茹的眼睛。
沈月茹歪頭看了看他的神色,柔聲問道:「默郎,是哪家酒樓要這麼多酒?若是急用的話再等個幾天就有新酒出來了,最快五天就能出第一批。」
寧默沒有透露總店的事,搖了搖頭:「京南的一家酒樓,要的還挺多,而且後天就要……」
他話說到一半,腦子裡卻有一道念頭閃了過去。
不對。
自己是不是可以換一個打法?
他前世見過的商業模式太多了。
那些真正賺大錢的從來不是靠薄利多銷走量的路子。
愛馬仕的包、勞斯萊斯的車、頂級的私人會所……哪一個是靠跑量賺錢的?
賺的都是稀缺性,身份感,圈層歸屬。
人們買的不是商品本身,是進門那一刻別人看你的眼神,是情緒價值。
他剛才一門心思琢磨怎麼弄到足夠多的酒供應總店,這不就是陷入薄利多銷的思維陷阱了嗎?
薄利多銷那套是給普通酒樓玩的。
若只是薄利多銷,哪裡還需要搞月桂坊總店?
哪裡還需要花那麼大心思請黃木匠做降維級別的裝修?
那個總店本身就是一個稀缺品。
營造出足夠高階的定位……非會員不可入內。
而辦理會員,百兩銀子一個。
這還沒算後續的消費。
百兩隻是門檻,進去之後酒菜消費另算。
專門逮著那些有錢的公子哥和權貴圈層薅羊毛就行了。
這個定價放在大禹是什麼水平?
一個普通百姓一年的開銷也就十幾兩銀子。
百兩銀子對普通人是天價,可對門閥世家的公子哥來說……去趟青樓喝頓花酒都不止這個數。
花百兩買個別人進不去的門,對他們來說不叫花錢,叫投資。
至於普通百姓和讀書人……其他門店照樣供應平價款,一兩銀子一壇的詩仙親筆題詩酒照賣。
兩條線互不衝突,反而互相成全。
普通人看到權貴們搶著去總店辦會員會更嚮往這個牌子。
權貴們看到滿大街百姓都在喝月桂坊的酒,也會更認可這個牌子的影響力。
但還有一個問題需要解決……怎麼讓他們心甘情願地去月桂坊花百兩銀子辦會員?
光一個降維級別的裝修肯定不夠。
這個時代的有錢人見過的好東西太多了,僅僅就一個不同於這個時代的裝修,或許能讓他們眼前一亮,但不會讓他們掏銀子。
需要故事。
需要噱頭。
還需要一個讓他們覺得不辦這個會員,就虧了一輩子的理由。
寧默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輕輕敲著。
前世的商業案例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限量發售、名人背書、圈層營銷、飢餓營銷。
放到大禹這個時代哪些能用哪些得改?
限量發售……大禹的有錢人最吃的就是『限』和『專』兩個字,限量代表著尊貴,專供代表著身份。
圈層營銷,門閥世家最在乎的就是跟誰在一個圈子裡玩,譬如你跟權貴階層在同一個酒樓喝過酒,說出去就是談資。
名人背書的話……如果當天把陛下請過去呢?
還有比當今陛下更大牌的名人嗎?
陛下自費百兩銀子開個會員。
這個動作本身就是一個讓整個京城權貴圈層無法抗拒的訊號。
連天子都交了會費的酒樓,你不來,你是覺得你比天子還尊貴?
還是覺得跟天子在一個圈子裡消費辱沒了你的身份?
都不去?
那第二天朝會上傳『某某侯爺沒去月桂坊辦會員』……這話傳到陛下耳朵里會怎麼想?
你侯爺是不是對朕不滿?
是不是看不起朕選的地方?
這才是真正的殺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