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默笑看著眾人。
一切都妥當了。
隨後,他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
「收拾一下,今天就到這裡。」
寧默面露微笑,吩咐道:「這段時間辛苦大家了,現在都回去睡個好覺,只有養足了精神,明天才能拿出最好的狀態。」
趙六和幾個夥計對視了一眼。
「寧公子。」
趙六往前邁了一步,欲言又止,但還是鼓起勇氣道:「我們今晚就睡酒樓,不回去了。」
寧默眉頭微挑,看向他。
趙六身後的幾個夥計也齊齊點頭。
一個年輕些的夥計撓了撓後腦勺,憨笑道:「寧公子,我們還想再練練。剛才那幾下子還沒練熟,明天要是當著那麼多貴人的面出了岔子,那可就丟大人了。」
另一個夥計也附和道:「是啊,反正回去也睡不著,還不如在這兒多練幾遍,心裡踏實。」
寧默看了看他們。
每個人精神都足得很,一個個躍躍欲試的樣子,確實沒有半分疲憊的樣子。
他沉默了一瞬,沒有強求,只是叮囑了一句:「練可以,但必須保證休息。明天站台的是你們,要是累垮了,我可沒人能頂上去。」
趙六咧嘴一笑,重重點頭:「寧公子放心,我們自己有數!」
寧默伸手拍了拍趙六的肩膀,又掃了一眼其他幾個夥計,轉身朝門口走去。
柳如風和錢萬三早就等在門口了,兩人把各自的衣襟整了整,跟上了寧默的腳步。
出了月桂坊的大門,一陣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正月里特有的寒意。
京南主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兩旁的店鋪都關了門,只有簷下的燈籠還亮著,在風裡輕輕搖晃。
三個人並肩走在空曠的街道上。
錢萬三走了沒幾步就憋不住了。
「寧兄。」
他扭過頭來看著寧默,眼睛裡全是好奇,「你這些點子到底是怎麼想到的?這隨便哪一樣都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東西。湘南那邊有這些?」
柳如風也側過頭來,顯然對這個問題同樣好奇。
寧默腳步不停,語氣平淡地說道:「多讀書,多思考。」
錢萬三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像是吞了一千堆蒼蠅屎似的。
他最怕的就是這句話。
在國子監的時候先生天天念叨多讀書多讀書,回了家他老爹也念叨多讀書多讀書,現在連寧默也說這個。
「寧兄,」錢萬三苦著臉說道,「你就不能換個說法嗎?我這輩子最怕的就是讀書兩個字。」
寧默偏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那就多觀察,多琢磨。世上的道理都是相通的,看得多了想得多了,自然就通了。」
錢萬三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但他很快就把這個話題拋到了腦後,臉上的表情又活泛了起來。
柳如風卻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問了一個壓在心底很久的問題。
「寧兄,我有個擔心。」
他的語氣不像平時那樣隨意,帶著幾分認真,「你說,要是明天京城裡的權貴一個都不來,怎麼辦?」
錢萬三的腳步頓了一下。
柳如風繼續說道:「詩社的宣傳雖然鋪開了,但那些門閥權貴的心思誰也摸不准。他們要是覺得咱們這宣傳語太狂妄,故意不來捧場,那明天開業豈不是冷場了?」
錢萬三被柳如風這麼一說,臉上的興奮勁兒也漸漸褪了下去。
他皺了皺眉,順著柳如風的話往下想,越想心裡越沒底。
他剛才光顧著高興了,根本沒想過這個可能。
現在被柳如風一點破,他才反應過來。
對啊,萬一明天門可羅雀,那些宣傳語貼得滿城都是,到時候就成了全京城的笑話。
詩社的招牌砸了不說,月桂坊的名聲怕是會臭了,寧默這個詩仙的臉面也丟盡了。
「寧兄!」
錢萬三的難得正經起來,認真地說道:「老柳說得有道理啊。咱們這回玩得是不是太大了點?要不……」
他猶豫了一下,試探著說道:「要不我讓我爹帶一些大商戶過來捧場?都是老交情了,多少能撐撐場面。」
寧默腳步不停,微微搖頭:「你爹認識的那些商戶,可能上不了桌。」
錢萬三愣住了。
上不了桌?
他爹錢多多在京城商圈裡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認識的那些狗大戶哪個不是身家萬貫?
在寧默嘴裡居然上不了桌?
「寧兄,你這……」
錢萬三有些不服氣,「我爹認識的可都是京城數得上號的大商賈,怎麼就上不了桌了?」
寧默偏頭看了他一眼,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沒有回答。
錢萬三被他這表情弄得心癢難耐,追問道:「寧兄,你到底有什麼底氣?就不能給我們透個底嗎?」
「明天就知道了。」
寧默收回目光,腳下步子加快了幾分。
錢萬三和柳如風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無奈。
又是這句話。
每次寧默賣關子的時候都是這副表情,偏偏每一次最後的結果都讓他們目瞪口呆。
可越是這樣,他們心裡就越是癢得厲害。
錢萬三加快步子追上去,在寧默身邊轉來轉去,嘴裡不停地嘟囔:「寧兄,你就說一點嘛,就一點,我保證不往外傳。老柳也不往外傳,對不對老柳?」
柳如風也加快了腳步,雖然沒說話,但目光一直落在寧默身上,顯然也在等答案。
寧默被他纏得沒辦法,偏頭看了他一眼,淡淡說了一句:「明天來的不只是權貴。」
錢萬三腳步驟然一頓。
不只是權貴?
這話什麼意思?
京城裡除了權貴還能有什麼人?
不對,寧默說的是「不只是權貴」,那就意味著來的除了權貴還有別人?
什麼人能比權貴還值得寧默這麼篤定?
他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整個人一個激靈。
不會是……
他猛地抬頭看向寧默,寧默已經走出去好幾步了,背影被燈光拉得老長,步伐輕快從容,彷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錢萬三用力咽了口唾沫,把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不會吧?
不可能吧?
那可是……
柳如風顯然也意識到了什麼,臉上的表情微微一變,但他比錢萬三沉得住氣,沒有多問,只是快走幾步跟上了寧默。
三個人在夜色中穿過京南的街道,朝錢府別院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錢萬三再沒開口問過,但腦子卻一直沒停過,越想心跳越快,越想手心越是冒汗。
……
不久之後。
三人抵達錢府別院門口,大門此刻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些許燈光。
寧默推開門走了進去,柳如風和錢萬三跟在後面。
院子裡很安靜,正房的燈還亮著。
寧默一眼就看到了院中的沈月茹。
她坐在桌邊,一隻手撐著額頭,身子微微歪著,顯然已經打了盹。
旁邊的柳兒更是直接趴在桌上睡著了,口水都快流到桌布上了。
桌上擺著幾碟菜,都用碗扣著保溫,碗沿已經不再冒熱氣了。
這一幕讓他心裡猛地揪了一下。
這個女人,自己在外頭忙到半夜才回來,她就在這兒等著,菜涼了也不收,也不回房睡,就這麼趴在桌上等。
錢萬三和柳如風不約而同地停住了腳步,站在寧默身後,都不說話了。
然而聽見腳步聲,沈月茹身子微微一顫,卻是醒了過來。
她睜開眼看到寧默站在門口,先是愣了一瞬,然後連忙站起身來,順手推了推旁邊的柳兒。
「回來了?」
沈月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她快步迎上來,目光在寧默身上掃了一圈,確認這次沒有磕到碰到,這才鬆了口氣。
隨即又有些嗔怪地說道:「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她又往寧默身後看了看,只看到柳如風和錢萬三,不由得問道:「趙六他們呢?」
錢萬三和柳如風齊齊看向寧默,嘴閉得嚴嚴實實的,生怕自己一開口就不小心說漏了嘴。
寧默面不改色,一邊解下外袍一邊說道:「有些事情耽擱了,不過你放心,不是去聽曲。」
沈月茹愣了一下,隨即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伸手接過寧默的外袍,掛在旁邊的衣架上,一邊掛一邊笑道:「聽曲又怎麼了?我像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嗎?」
她轉過頭來看著寧默,目光裡帶著幾分嗔意,更多的卻是溫柔:「你們男人做什麼事肯定都有自己的考量,我一個婦道人家,眼界不如你們寬。只要……」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卻帶著一絲認真:「只要別亂來就行。」
錢萬三和柳如風對視一眼,兩人心裡同時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慨。
聽聽,這叫什麼話?
別的女人要是自家男人半夜不歸,早就鬧翻天了。
沈夫人倒好,不吵不鬧,該等的等,該疼的疼,到了嘴邊的話也只是輕輕一句別亂來就行。
這就是底氣。
人家沈夫人有這個底氣,因為她相信寧默。
更關鍵的是,寧默也確實對得起她的這份信任。
誰娶了這樣的女人不爽死?
錢萬三在心裡默默給自己未來的媳婦定了個標準,然後又默默覺得這個標準可能一輩子都達不到。
寧默笑了笑,目光落在沈月茹臉上,語氣認真了幾分:「家裡有你,便已是人生圓滿。我怎麼還會去亂來?」
沈月茹的臉頰騰地紅了。
她低下頭去,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嘴上卻不饒人:「就會說好聽的話哄我。」
話是這麼說,可她嘴角的弧度卻怎麼都藏不住。
柳兒這時候也醒了過來,揉著眼睛看到寧默他們回來了,連忙站起來,手忙腳亂地去揭桌上的碗蓋。
「公子回來了!夫人等了您一晚上呢,菜都熱了幾回了……」
「柳兒。」
沈月茹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打斷了她的話。
柳兒吐了吐舌頭,不敢再說了,但眼神卻在寧默和沈月茹之間來回瞟,抿著嘴偷笑。
「行了行了,都餓了吧?」
沈月茹招呼眾人入座,一邊擺碗筷一邊朝寧默說道:「你們男人在外頭忙活,回來就該有口熱飯吃。這些菜雖然熱了好幾遍,味道可能差了些,但總能填填肚子。」
她又轉頭對柳兒說:「去把灶上溫著的湯端來。」
柳兒應了一聲,小跑著去了後廚。
寧默正要落座,忽然想起什麼,問道:「周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