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瀾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心裡頗為驚訝。
她有想過會有很多人來,但她沒想到會來這麼多。
三位侯爺,一位永寧侯,崔氏家主,錢多多帶著一群商賈,國子監的侍講和天驕,還有那些六部的郎中和說不上名字的權貴……
這些人平日裡分散在京城的各個角落,今天卻全聚到了這一條街上,站在同一座酒樓門口。
詩社的宣傳確實起到了作用,但光靠詩社的宣傳,還不足以讓這麼多重量級的人物親自到場。
更重要的是寧默這個名字本身。
只是讓她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寧默這個名字在短短几個月的時間裡,已經從一個陌生的湘南解元,變成了京城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詩仙。
當然……這些門閥權貴今天來,有的是出於好奇,有的是想看看這個年輕人到底能折騰出什麼花樣。
但不管是什麼目的,他們都被吸引過來了。
這就是寧默現在的分量。
但周清瀾心裡也很清楚,重視是一回事,結果又是另一回事。
今天他酒樓開業搞這麼大陣仗,同樣也是寧默要面對的一次大考。
如果做好了,那些宣傳語就不是狂妄,而是底氣。
如果做砸了,那可就不是關門大吉那麼簡單的事了。
寧德侯唐九齡一定會趁機發難,只要讓他抓到一絲一毫的把柄,明天新年的第一次早朝,那些彈劾摺子就會落在陛下的龍案上。
而且,就算這次僥倖過關,將來寧默考取功名入朝為官,這件事也會成為別人攻訐他的一個口實。
一個曾經營商失敗的官員,在清流眼中天然就矮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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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再器重他,也不可能為了他一個人去對抗整個文官集團的輿論壓力。
到那時候,寧默最好的結局,大概就是被安排到某個偏遠的地方當個縣令或者知府,遠離京城這個權力中心,一輩子就這麼過去了。
周清瀾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知府放在普通人身上已經很不錯了,但對一個前期就得到陛下器重的人來說,這個結局算是最差的了。
前朝那些得到陛下器重的官員,哪一個最後不是入內閣,成為宰輔?
她周清瀾的志向,就是要成為大禹第一位女宰輔。
在她的規劃里,她將來的盟友和對手,都應該是朝堂上那些最頂尖的人物,而不是一個被發配到偏遠地方當知府的失意之人。
她不希望寧默止步於此。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周清瀾的心緒微微波動了一下,但她很快就把這股情緒壓了下去。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已經完全褪去帷幔的酒樓上,整個人忽然怔住了。
這酒樓……
她方才一路走來都在想事情,沒有仔細打量這棟建築。
現在她站在台階下,仰頭望去,整棟樓盡收眼底。
她的呼吸微微一滯。
這酒樓帶給她的感覺很不一樣。
跟周圍的建築格格不入,卻又不是那種刻意標新立異的感覺,而是它自身的氣質跟周圍的環境完全不在同一個層次上。
周遭的酒樓店鋪,要麼是描金畫銀的俗艷,要麼是灰撲撲的老舊,唯獨這一棟樓,沒有一處多餘的裝飾,但那種沉靜內斂的氣度,卻讓它鶴立雞群。
質感極好,大氣從容。
這種質感不是靠堆砌貴重材料就能做到的。
像京城知命的大酒樓,用的都是最好的楠木和金絲楠,但那種好是材料本身的好,是堆砌出來的富貴。
眼前這棟樓的好,是設計和技藝的好。
那些弧形的柱子和錯落的層次感,那些窗欞和木飾牆面,每一樣都顛覆了她對傳統木匠技藝的認知。
寧默從哪找來的這種匠人?
不對。
關鍵不在於匠人。
京城裡的好匠人雖然不多,但也不是沒有。
可為什麼這個匠人能做出來這樣的酒樓,之前卻從來沒有在其他地方見過?
如果是匠人自身的手藝,他早就該名揚京城了,不可能默默無聞到今天。
唯一的解釋是……圖紙。
或許寧默整棟樓的設計……就來源於寧默。
周清瀾的心神微微動容。
這個人的腦子裡,到底還裝著多少她不知道的東西?
詩詞,策論,佛學,現在又是建築設計……
每一樣都達到了常人難以企及的高度,每一樣都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心頭的震動壓下去,臉上的表情恢復了平日的清冷。
而此時,榮郡王趙衍已經在台階下站定了腳步。
寧德侯唐九齡第一個迎了上來,拱手揖禮,臉上堆起了笑容:「榮郡王駕到,有失遠迎,還望郡王恕罪。」
安遠侯文伯安和定西侯鄭弘也齊齊拱手見禮。
他們的爵位雖然也是侯,跟郡王只差了一級,但在宗室面前這一級的差別就是天壤之別。
榮郡王是正經的宗室郡王,身上流著趙氏皇族的血,他們這些外姓侯爺見了面,禮數必須做足。
榮郡王微微頷首,面露微笑:「三位侯爺也來了,倒是熱鬧。」
寧德侯直起身來,目光在榮郡王身後的平陽郡主和周清瀾身上掃過,臉上的笑容更多了幾分。
「郡王今日也是來看這月桂坊的?」
唐九齡明知故問,然後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憤慨,「說來慚愧,我等慕名而來,卻連門都進不去。這月桂坊的架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安遠侯立刻接上了話,冷哼一聲:「連郡王都來了,他們卻還在那裡推三阻四,分明是不把郡王放在眼裡。依我看,這寧默不過是個小小的京西縣令,仗著詩仙的名頭,就敢如此目中無人,實在是狂妄至極!」
定西侯也點了點頭,聲音低沉:「郡王乃宗室貴胄,今日親自到場已是給足了面子。寧默一個小輩,不但不出門迎接,還在那裡擺架子,太不像話了。郡王大度,不跟他計較,但不代表我們這些人就能忍下這口氣。」
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明面上是在替榮郡王抱不平,暗地裡卻是在拱火。
他們都知道榮郡王的兒子趙元宸是因為寧默才被陛下發配去了西境,按理說榮郡王應該對寧默恨之入骨才對。
如果能趁這個機會把榮郡王拉到自己這邊來,那扳倒寧默就多了一個分量極重的盟友。
榮郡王聽著他們的話,臉上的表情始終是那副淡然從容的樣子,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等三個人都說完了,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諸位侯爺說的是。」
他順著他們的話說了這麼一句,然後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意味深長起來:「不過本王今天來,就是想看看這個月桂坊到底有什麼門道。至於進不進去,等不等得了,倒也無妨。既然規矩是人定的,那按規矩來便是了。」
寧德侯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這話聽著像是在附和,但仔細一咂摸,卻是什麼立場都沒表。
既沒有責怪寧默,也沒有認同他們的話,輕飄飄地就把話題給卸了。
但唐九齡也不好再說什麼,只能幹笑了兩聲,拱了拱手,退回到原來的位置。
榮郡王負手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座酒樓上,眼底深處閃過一絲誰也看不透的光芒。
他對攻訐寧默沒什麼興趣。
不是他大度,也不是他不記恨趙元宸的事。
而是他比誰都清楚,寧默如今在陛下心裡是什麼位置。
陛下當初把趙元宸發配去西境,表面上是懲戒,實際上是在敲打他榮郡王,更是在為寧默掃清障礙。
寧默是陛下好不容易透過考核才選定的一把刀,要用他來切割京城這潭死水裡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網。
一把刀,在完成任務之前,陛下怎麼可能允許有人把它毀掉?
今天這三個侯爺在這裡蹦躂得再歡,到頭來也不過是徒勞罷了。
榮郡王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有些事,他看得明白,卻不能說破。
……
與此同時。
七八百米外的街口,兩輛馬車被堵得嚴嚴實實,寸步難行。
柳兒掀開車簾,探出半個腦袋往前張望,小嘴張得溜圓。
「天吶,怎麼這麼多人?」
她縮回車廂里,臉上寫滿了震驚和不解,聲音都拔高了幾分,「這也太嚇人了吧?這人山人海的,都是去那個新開的月桂坊的?」
她轉過頭來看著沈月茹,像是想到了什麼天大的不可思議的事情,瞪大了眼睛問道:「夫人,這到底是誰開的月桂坊啊?怎麼整個京城的人都跑過來了?」
沈月茹也透過車簾的縫隙看到了外面烏泱泱的人群,同樣大受震撼。
她原本以為,自家那家月桂坊因為有寧默詩仙身份加持的緣故,已經是京城裡最火爆的酒坊了。
開業那天也是人山人海,連門檻都快被踩爛了。
可跟眼前這個陣仗一比,她那家月桂坊開業那天的場面簡直就像小孩子過家家。
人至少多出了好幾倍,而且她一眼掃過去,人群中穿著錦衣華服的比例高得驚人,隨便一瞥就能看到好幾個氣質不凡的人物。
她甚至還看到了幾個穿著官袍的身影,雖然站在人群外圍,但那身官袍的質地和腰間的佩飾,一看就不是尋常的小官。
她原本想著今天來,是抱著學習的態度,看看人家新店開業是怎麼做的,有什麼可以借鑑的地方。
可眼前這個架勢,讓她怎麼學?
她突然覺得,這個跟她月桂坊同名的新月桂坊一旦開業,她的月桂坊就可以直接關門大吉了。
根本不是同一個量級的競爭。
頓時,一股強烈的危機感,瞬間籠罩住了沈月茹。
她放在膝上的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裙擺,她想的不是自己賠了錢會怎樣,而是想到的是寧默。
要是賺不到錢了,她拿什麼去供默郎讀書?
默郎在國子監讀書,平時還要結交同窗,應酬往來,哪一樣不需要銀子?
而且家裡還有柳兒,錢府別院雖然暫時不要租金,但一大家子人的吃穿用度,每天都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她不怕自己吃苦,她怕的是讓默郎跟著吃苦。
默郎現在已經是大禹詩仙了,走到哪裡都被人高看一眼,她要是連這點家業都守不住,還有什麼臉面站在他身邊?
沈月茹越想越心慌,臉上的血色都淡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