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瀾坐在遠處的座位上，默默地看著寧默和沈月茹站在一起，看著他們交談時自然又親暱的姿態。
她的心，隱隱作痛。
她垂下眼帘，不再去看那對璧人，端起面前的酒杯，仰頭飲盡。
酒入喉嚨的那一刻，她竟然品出了一絲苦澀。
她忽然想起了詩聖柳明遠剛才好像說過一句話……苦盡甘來是此杯。
可她這杯酒，苦是苦了，甘卻不知道要等到何時。
……
寧默跟沈月茹又聊了幾句之後，便安排她和柳兒在正堂靠里的一張空位上坐下。
柳兒從進門開始就一直張著嘴巴看來看去，那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倒是真性情，惹得趙六幾人都轉過身偷笑。
「夫人，這地方也太好看了吧！比咱們的酒坊大了好幾十倍！」柳兒壓低聲音在沈月茹耳朵說道。
沈月茹抿嘴輕笑，沒有接話。
她的目光一直在追隨著寧默，看著他穿梭在賓客之間，看著他跟這個打招呼跟那個碰杯，心裡很是甜蜜。
就在這時，寧默走到了吧檯前跟趙六等人交代了幾句。
隨後忽然轉過身來，面對著正堂和側廳的所有賓客，輕輕拍了拍手掌。
清脆的拍掌聲在空間裡迴蕩，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諸位貴賓，感謝大家今日賞光。方才大家已經嘗過了月桂坊的第一批美酒，也見證了首批會員的誕生。但今日的開業活動，還遠沒有結束。」
他的聲音清朗而從容，在空氣中傳了很遠。
「半炷香後，月桂坊的開業活動將正式開始。我準備了幾重驚喜，等著與諸位分享。」
眾人一聽，立刻來了興致。
「還有驚喜？」
「這酒已經夠讓本侯驚喜了，居然還有？」
「寧大人快說說，是什麼驚喜？老夫今天反正是開了眼了，不怕你再嚇我一跳。」
寧默賣起了關子，微笑著搖頭：「說出來就沒意思了。不過我可以先透個底……」
他豎起手指，環視了一圈，說道：「從今日開始，月桂坊會成為大禹獨一無二的地方。而諸位，就是這個地方的首席貴賓。」
「容我先去後面準備一下，還請諸位稍安勿躁！」
這些話說得漂亮，既抬高了月桂坊的身價，又給足了在場眾人的面子。
幾位世家的家主對視一眼，都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隨後寧默給趙六和其他幾個夥計使了個眼色。
趙六點點頭，帶著調酒師們開始忙碌起來，為在座的賓客送上新一輪不同風味的果酒。
「這杯是芒果清露，是我們寧大人特意調製的，入口柔順，回味甘甜，最適合酒過三巡之後醒神。」趙六站在吧檯前，朗聲介紹著。
傑克端著托盤走在側廳里，給國子監的監生們換上新的酒杯。
布魯斯和羅賓也各自端著不同的酒水穿行在正堂與側廳之間。
而寧默則趁眾人不注意，悄悄穿過大堂一側的小門，朝後院走去。
……
月桂坊的後院。
這裡的設計別具一格，碎石鋪成的小徑蜿蜒通向一間獨立的廂房。
院牆下種著幾株桂花樹，雖然還沒到開花時節，但枝頭的嫩芽已經透出了幾分春意。
廂房的門半掩著。
寧默走過去，抬手在門框上輕輕敲了兩下。
裡面傳來一個輕柔的聲音：「進來吧。」
寧默推門而入。
廂房裡布置得簡潔雅致，靠窗的位置擺著一架長條形的矮桌，桌上放著一台七弦古箏。
古箏通體烏黑髮亮，弦上泛著冷冽的銀光，一看就是上等好琴。
一個女子正側身坐在琴前，低垂著頭，纖細的手指在琴弦上輕輕撥弄著，發出一串清越的音符。
她穿著一身淺青色的衣裳，裙擺如流雲般鋪散在蒲團上。
面上覆著一層薄薄的輕紗，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如秋水般澄澈的眸子，以及面紗下隱約可見的柔美輪廓。
正是蘇晚凝。
看到寧默進來，她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抬起頭來。
那雙眼睛裡含著笑意，還有藏不住的深情。
「這新曲子，學得怎麼樣了？」寧默走到她身邊，盤腿坐下。
蘇晚凝微微頷首：「應該是不會給公子丟臉的。這首《卷珠簾》，與我以往彈過的所有古箏曲都不一樣，調子婉轉空靈，意境悠長。我練了很久，已經能彈出其中幾分韻味了。」
寧默笑著點頭：「那就好。今天實在是辛苦你了。月桂坊開業開得倉促，我一時也找不到合適的樂師，就厚著臉皮把你也拉了過來。」
蘇晚凝臉上的面紗動了動，似乎是在笑，她輕聲道：「公子說哪裡的話。能為公子出力，是我的福分。」
她的聲音輕柔悅耳，像是春日裡的溪水，聽起來就讓人心生寧靜。
寧默看著她，目光溫柔。
這個女子從攬月閣與她共度春.宵後，開始就一直在幫他。
「蘇姑娘，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寧默忽然說道。
蘇晚凝眨了眨眼睛，似乎在等他的下文。
「以後要不要考慮……常駐月桂坊？」
蘇晚凝微微一怔：「常駐？」
「對。」
寧默點頭道：「就是每個月來演奏幾首曲子，月桂坊以後會定期舉辦一些樂會，需要一位大禹頂尖的樂師坐鎮。我想來想去，只有你合適。」
「到時候只要你來，我給你俸祿，也給你許多像卷珠簾這樣的曲子……」
蘇晚凝聽了，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搖頭：「我不要銀子，曲……也不要。」
寧默一愣。
蘇晚凝看著他，認真道：「我只要你的詩。」
寧默頓時覺得頭都大了。
又是詩。
自從當了這個詩仙之後，走到哪裡都有人問他要詩。
作詩哪有那麼容易？
要不是腦子裡存著前世的詩庫，他怕是早就被掏空了。
他乾咳了一聲，正色道：「詩可以寫，不過也要看緣分。不是什麼時候都能寫出好詩的。」
蘇晚凝輕笑了一聲：「我知道，公子的詩，都是要在恰如其分的時候才會有的。那我就在尚雅院等著，等公子什麼時候有了好句子，再給我。」
寧默看著她的笑臉，忽然有些心虛。
蘇晚凝對自己這麼好，憑的不只是這詩，還有情。
「蘇姑娘，銀子還是要的，因為……這月桂坊不止是我說了算，還有好幾個東家，你不要銀子，那不是虧大了嗎？」
寧默也想給蘇姑娘一個驚喜，告訴她，你的身價要被我炒上去了！
到時候花銀子的不是我，而是那些權貴和世家……
「好幾個東家？是幾個？」蘇晚凝微微挑眉。
寧默輕咳了一聲，沒有隱瞞：「三個東家。」
蘇晚凝似乎有些意外：「三個？」
「對。」寧默點了點頭道：「這月桂坊，我雖然是二東家之一，但實際上更主要的東家，是陛下。」
蘇晚凝聞言，美眸瞬間瞪大了。
陛下是月桂坊的東家？
這訊息太過震撼。
可轉念一想，當初在攬月閣，陛下就為了幫寧默，不惜親自安排人為她贖身。
這樣看來，陛下跟寧默之間的關係遠比常人想像的要深厚。
她眼中的震撼逐漸變成瞭然，隨即又化作了更深的笑意。
「那另一個東家呢？」她輕聲問道。
寧默也沒有瞞她：「另一個，就是沈掌柜，是個姑娘……」
蘇晚凝輕輕『哦』了一聲，目光似笑非笑地看著寧默：「就是那個……跟你朝夕相處的沈夫人？」
寧默表情微微一僵，有些驚訝地看了蘇晚凝一眼。
蘇晚凝倒也不扭捏，眼波流轉之間帶著一絲幽怨，輕聲道：「你都那麼久不去尚雅院了，我思念得緊，便想辦法打探了一下你的訊息。這些事，在京城也不算是什麼秘密。」
寧默下意識地抹了抹額頭。
蘇晚凝這種女人太聰明瞭。
聰明到讓他覺得有些招架不住。
她表面是在吃醋，實際上卻是在告訴寧默……她知道他有別的女人，但她不在意。
她越是這樣善解人意，寧默就越覺得虧欠。
他沉默了片刻，苦笑道：「此事說來話長。當初在湘南，我被世家子弟頂替瞭解元的名額，含冤入獄，本是將死之人。是沈夫人傾盡所有為我贖身，才讓我能有今天。這份恩情，我不能負。」
蘇晚凝安靜地聽他說完，輕輕點了點頭：「我知道。」
寧默又是一愣：「你知道？」
蘇晚凝低聲道：「正是因為知道這些，我才從未想過去爭什麼。公子心裡有我，這就足夠了。我不會要什麼名分，也不會讓你為難。你只需偶爾來看看我，我便知足了。」
她的聲音平靜而溫柔，沒有半分委屈和不甘，反倒帶著一種歷經風塵之後才有的通透。
寧默看著她的眼睛，良久，嘆了口氣，開口道：「重幃深下莫愁堂，臥後清宵細細長。」
「神女生涯原是夢，小姑居處本無郎。」
「風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誰教桂葉香。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
他念得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可每一個字，都清楚地落在了蘇晚凝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