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
月桂坊側廳里,李侍講也已經站起身來,正跟幾個國子監生低聲交代著什麼。
「剛才那首詩都抄好了吧?」李侍講一臉嚴肅,比在國子監授課時還要認真。
孫思遠連連點頭:「回先生,都抄好了,已經倒背如流!」
李成章則端坐在桌前,雙眼微閉,嘴裡念念有詞:「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行了行了,要揹回去背。」
李侍講打斷他,抬頭見寧默過來,立刻迎了上去,滿臉笑意,「寧默啊,今日就先到這裡。李成章跟孫思遠他們都按捺不住了,急著回去傳誦詩文。老夫也先回去了,你這月桂坊,改日再來叨擾。」
寧默拱手道:「先生慢走。今日招待不周,改日學生再跟先生好好討教。」
李侍講擺擺手,目光里滿是慈愛:「你已經夠忙了。對了,那首《卷珠簾》的曲子,老夫聽得入迷,回頭你問問蘇姑娘,能不能抄個曲譜,讓國子監樂坊也學一學。」
寧默應下:「好說。」
幾個監生走了過來,一個個興奮得不行。
孫思遠道:「寧兄,今晚的詩,完全不輸望江樓的那些!我回去之後要寫一篇散記,就叫月桂坊詩抄,到時候拿給你看!」
崔皓道:「寧兄,我大伯家有個書坊,我想把這首詩刻版印出去,你看行不行?」
寧默笑道:「這些事你們看著辦,詩寫出來就是讓人傳的。不過印刻之前,最好給詩社的先生們過過目,別出了紕漏。」
這話的意思當然是署名問題,傳誦可以,別到時候把他這個搬運工名字都給換掉,那就虧大了!
崔皓連忙點頭。
這時寧默目光越過眾人,落在鄭明身上。
鄭明跟在人群後頭,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她今晚的話一直不多,尤其在沈月茹進來之後,她就更沉默了。
此刻見寧默看過來,也只是點了點頭,準備跟著眾人離開。
「鄭兄,等一下。」寧默忽然開口。
鄭明腳步頓住,回頭看他。
寧默走到她面前,鼻子輕輕動了動,而後微微側頭,像是在辨別什麼氣味。
「鄭兄,你身上這香味,很特別。」
鄭明臉色一僵,耳根不受控制地發起燙來。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聲音也微微提高:「你、你問這個做什麼?」
寧默見她反應這麼大,倒是一臉無辜:「這香味很好聞。我最近正在琢磨一種新東西,如果做出來,以後會是月桂坊的重磅產品。」
「說不定能風靡整個京城貴婦圈,而鄭兄你身上這香,跟我想要的調性挺接近,所以想跟你聊聊。」
雖然有點抗拒男人身上帶香味,但香水是月桂坊的下一個產品,再抗拒也要去主動接觸。
自己忍住別被掰歪就行。
「新東西?叫什麼?」鄭明好奇道。
「香水!」
「香水?」
鄭明皺起眉,她還是頭一回聽到這個詞。
寧默解釋道:「簡單說,就是液體的香。比香囊持久,滴一滴在衣物上,香味好幾天都散不掉。男子女子都能用。」
「我準備讓月桂坊推出這款產品,鄭兄如果有興趣,可以幫我一起試試品鑑。你品味這麼好,再合適不過。」
鄭明原本因為沈月茹的出現,對寧默存了幾分說不清的小情緒,不太想應承下來。
可聽到「風靡整個京城貴婦圈」幾個字,她又忍不住動了心思。
她從小在宮裡長大,太知道那些妃嬪貴婦對香料的狂熱了。
若是寧默真能做出什麼香水,恐怕滿京城的女子都要為之瘋魔。
而寧默在這樣的好事上,第一個想到了她。
鄭明抿了抿唇,問:「那你需要我做什麼?」
寧默笑道:「明天晚上,你到月桂坊來找我,帶上你那個香囊。我看看裡面都是什麼香材,順便問問你的感受。你身上的香,確實很合我的鼻子。」
鄭明臉色又紅了一分,但她到底不是扭捏的人,很快便穩住心神,點了點頭:「好,明晚見。」
說完她朝寧默拱了拱手,轉身大步離開。
李侍講等人已經等在門外,見鄭明出來,便結伴離去。
寧默站在門口,望著鄭明遠去的背影,心裡也犯嘀咕。
這鄭兄身上那股香氣,確實跟尋常公子哥用的太不一樣了。
淡而清冽,像春雪化後松針上滴落的水珠,涼絲絲的,不濃不艷。在他的印象里,京城裡的世家貴公子也會佩戴香囊,可那些香大多偏沉偏厚,要麼是檀香,要麼是龍涎,還沒人用這種調子的。
要不是知道鄭明是男人,光這味道,他幾乎要懷疑對方是個姑娘家了。
不過寧默也沒多想。
他的心思很快就被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拉了回去。
永寧侯蔡崢這時候也帶著蔡小妍從正堂另一側走了過來。
蔡崢今日喝得微醺,紅光滿面,整個人比來時鬆快多了,他走到寧默身邊,伸出手在寧默肩上拍了拍:「你小子,今天這鋪子開的不錯,蔡某在京城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見開酒樓開成這樣的,有想法,有膽氣!」
蔡崢聲如洪鐘,引得周圍還未離開的賓客紛紛側目。
寧默謙虛道:「蔡侯爺抬舉了,都是陛下和諸位的抬愛。」
蔡崢道:「非是抬舉,你這酒好不好,我心裡有數。我在西境喝的燒刀子,烈是夠烈,可卻辣嗓子。你這酒,入口甜絲絲,下了肚也透著一股勁,改日你給我送幾壇到府上嘗嘗?」
寧默收了人家五萬兩銀子,送幾壇又如何,當即點頭道:「這個容易,改日我讓人送幾壇到永寧侯府上。」
蔡崢更高興了,連聲道好。
隨後他看了眼女兒,道:「妍兒,跟寧公子道個別,我們該回了。」
蔡小妍此時躲在蔡崢身後,只探出半個腦袋,怯生生地望著寧默。
從她這個角度看去,寧默身量頎長,眉目分明,她越看越覺得,這人今天比之前初見他時又好看了一些。
特別是他剛才吟詩時的樣子,太迷人了。
「寧……寧公子再見。」蔡小妍小聲說了一句,便飛快縮回蔡崢身後。
同時感覺屁股似乎又傳來了異樣的觸感……
寧默目光含笑,正要應聲,視線卻不自覺地往下滑了一寸,掃過少女挺翹的臀線。
他發誓,真不是有意。
那日在酒樓收拾這丫頭的情形,印象太深了。
掌下的觸感,這會兒想起來還清晰得很。
很扣彈!
蔡小妍似乎感覺到了寧默的目光,小嬌軀一顫,立馬紅了臉。
她忙不迭拉住蔡崢的袖子,用力往門口拉:「爹,快走了!回家了!」
蔡崢一頭霧水,被女兒拽著往外走,還不忘回頭對寧默吩咐道:「別忘了,送酒!」
「好!」
寧默笑著擺了擺手。
等蔡家父女也走了,月桂坊里便空了許多。
正堂還剩詩聖柳明遠等人,正坐著低聲交談。
柳明遠端著酒杯,靠在椅背上,輕笑道:「你們發現沒有,這地方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就像當年我在終南山下,深夜聽泉,忽然就寫出了『松風入古寺』的句子。這月桂坊里,好像什麼東西都能催生靈感。」
梁大儒深有同感:「不錯。老夫已經多年不曾有今天這種衝動,想回家便鋪紙研墨,痛痛快快寫個幾千字。這月桂坊,有靈氣。」
鄭大儒則壓低了聲音,半開玩笑道:「我倒覺得,靈氣是假,跟寧默這小子在場才是真,你瞧他隨口一詩,便是傳世之作。咱們幾個老傢伙多跟他喝幾回酒,指不定哪天也能得些意外收穫。」
這話一出,幾個大儒互相對視一眼,都笑了。
笑完之後,又覺得不無道理。
詩社之所以把寧默看得這麼重,除了他本身才學無雙之外,更因為他總能帶來源源不斷的新鮮東西。
那些聞所未聞的詞句,那些別出心裁的立意,就像取之不盡的泉眼,誰靠近了都能沾上幾分靈氣。
寧默隨後送走一撥官員,剛想找個地方坐下歇口氣,餘光便瞥見沈月茹從正堂里走了過來。
她的腳步輕緩,裙擺微動,眼神裡帶著幾分寧默熟悉的柔軟和幾分難得的認真。
「默郎,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她走到寧默面前,聲音很低,幾乎只有兩個人能聽到。
寧默看她一眼,沒多問,轉頭對柳如風和錢萬三招呼了一聲:「幫我招呼好客人,我去後面一趟。」
柳如風露出一個心領神會的表情:「寧兄放心。」
錢萬三也笑得一臉憨厚,還補了一句:「不急,這裡交給我們,寧兄想聊多久都行。」
寧默沒理他話里那點歧義,帶著沈月茹往後院去了。
……
後院沒有前堂那麼亮堂。
沈月茹走在寧默身側,一時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跟著。
推門進了後院書房,寧默剛把門帶上,還沒來得及轉身,一具溫軟的身子就從背後貼了上來。
緊跟著,沈月茹踮起腳,直接堵住了他的嘴。
寧默瞪大了眼睛。
這什麼情況?
他下意識地伸手扶住沈月茹的腰,對方卻得寸進尺,整個人都往他懷裡貼。
那柔軟的觸感隔著衣料傳來,帶著她身上淡淡的酒香和桂花甜氣,攪得他腦中嗡了一下。
「你這是……」寧默含糊地問了半句,手下意識地一撩,竟發現她早已經詩意盎然。
難怪剛才走路不太對勁,合著早就按捺不住了。
寧默不再廢話,大手一抄,將她整個人抱了起來。
沈月茹輕呼一聲,雙手摟住他的脖子,兩條大長腿盤.在他腰.間。
這個姿勢讓她整個人都掛在了他身上,呼吸略顯急促,眼中像含著一汪化不開的潭水。
「不是有話要說嗎?」寧默低頭看著她,聲音已經有些啞了。
沈月茹臉紅的不行,卻不說話,只是將臉埋進他頸窩裡,越發抱得緊了。
寧默哪還忍得住,抱著幾步走到書案前,將人直接放在了案桌上……
前堂此時觥籌交錯,賓客們又續上了新酒。
後院書房緊閉,只余細碎的低吟,混在元宵佳節的噼啪爆竹聲中,斷斷續續地透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