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
官道旁,夜風凜冽。
那帶走寧默的中年殺手,也將寧默帶到了城外幾里地。
此刻馬車剛停下,他便直接跳了下去,面無表情地看了輦轎中的寧默一眼,道:「主子饒了你,但不代表不知道你今後的行蹤和說的話,我們不知道。記住你今晚說的每一個字,日後若敢背棄主子……你的命,我們隨時來取。」
說完,轉身便走。
寧默張了張嘴,還來不及說半個字,那人的身影已經沒入了路旁的陰影中,幾個起落便徹底消失不見。
「走這麼快,屬兔子的嗎?」
寧默嘀咕了一句。
他揉了揉後頸,只覺得渾身上下都在疼。
脖子上那道口子已經被風吹乾了,血痂硬邦邦地貼在皮膚上,一動就扯得生疼。
「這他娘的……無妄之災啊。」
寧默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眼下最要緊的,不是感慨時運不濟,也不是去回想那前朝餘孽頭子長得多好看,而是怎麼把這個事,給陛下圓上。
他必須回去。
而且必須主動說。
但肯定不能說……自己被前朝餘孽抓走了,還見到了皇族餘孽,並且自己答應為對方效力才被放走的。
最合理的說法是,自己被擄走後,憑著一身膽色和智謀,從賊人手上逃了出來。
過程中他並沒有見到真正的幕後主使,但根據賊人的言行判斷,這些人極有可能與大年三十皇家園林刺殺案有關。
至於那個莊園……
他必須說出來。
但要換一種說法。
說那是關押他的地方,可以讓陛下去調查。
相信大舜皇室餘孽也知道怎麼做。
讓陛下自己去查,去判斷。
而他自己,只是一個僥倖逃出生天,順帶帶回了寶貴情報的忠臣。
「對,就這麼編……啊不對,是就這麼說。」寧默心中敲定。
不過從今往後,他是真的要當寵臣,又要當反臣。
總之就是要左右逢源,兩邊通吃。
吃了陛下,吃前朝皇族餘孽……
但尺度肯定要拿捏好,否則一個不小心,腦袋就得搬家。
但眼下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回不了頭。
他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估計這一生……都要如履薄冰了。
隨後,寧默拍了拍臉,勉強讓自己打起精神來。
他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傷口不算深,已經結了血痂,但為了演得逼真一點,他伸手在血痂邊緣用力一擠。
「嘶……」
血又涌了出來,順著脖子往下淌,很快將衣領浸紅了一片。
痛是真的痛。
寧默齜牙咧嘴地罵了一句:「這也太疼了……下手真狠啊!」
他正想再擠出點血來,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那聲音由遠及近,速度極快,明顯是大隊人馬。
寧默心裡咯噔一下。
是追殺他的?
還是來找他的?
他正要找個地方躲起來,卻見那隊人馬已經衝出了官道拐角。
當先一人手持火把,身後跟著二三十名身穿公服的漢子,正是順天府巡檢司的巡檢和差役。
火光跳躍,照亮了官道兩旁枯黃的野草。
那領頭的巡檢眼尖,一眼就看見了路邊狼狽不堪的寧默……
「前頭有人!」
他猛地一抬手,眾人齊齊勒馬停下。
下一刻,那巡檢司的差役似乎認得寧默,在看清楚了寧默的臉後,臉色驟變,失聲喊道:「是寧大人!是寧大人!快,快下馬!」
一群差役連滾帶爬地跳下馬來,朝寧默圍了過去。
寧默一看到巡檢司的人,瞬間戲精附體。
他身子一軟,整個人順勢往地上一倒,用一種虛弱到極致的聲音喊了一句:「陛下……救我……」
然後兩眼一閉,腦袋一歪,當場『昏』了過去。
「寧大人!寧大人!」
那巡檢司衙頭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撲到寧默身邊,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還活著。
他鬆了一口氣,又看到寧默脖子上那血跡斑斑的傷口,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快,快送寧大人進城,去順天府衙門!」
眾人七手八腳地將寧默抬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到馬背上。
那巡檢司衙頭又命人快馬加鞭趕回順天府報信。
「你就說,寧大人已經找到了,目前還活著,只是脖子上受了傷,現在正在往衙門送,讓安排郎中救人……」
「是!」
那差役翻身上馬,打馬揚鞭,如離弦之箭般朝城內衝去。
寧默趴在馬背上,閉著眼睛,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但真正決定他命運走向的戲,要正式開場了……
……
順天府衙門。
趙恆剛端起茶盞,又放了下去,始終放心不下寧默。
對他來說,寧默不僅僅是為他擋刀的人,更是他遠大抱負的共謀者……
太后秦姑娘也一直沒說話,彷佛置身事外,但唯有她自己清楚,此刻內心有多亂。
她的人生……或許就是有人走進心裡,然後匆匆離開,再也不見……
宋維之則在衙門中踱步,內心擔憂到了極點,只能祈求寧默千萬別出事。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
一個差役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剛到門口便摔了個跟頭,也顧不上疼,喊道:「找到了!找到寧大人了!」
趙恆霍然起身。
秦姑娘也猛地抬起了頭,那雙美眸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亮光。
安慶則立馬問道:「人呢?人怎麼樣?傷著沒有?」
那差役跪在地上,上氣不接下氣:「脖子上……脖子上有傷,流了不少血,人……人生死未卜,正在往衙門送!」
「什麼?」
秦姑娘嬌軀微不可察地顫了顫。
脖子上有傷?
生死未卜?
這豈不是說……
趙恆也是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快,快把人送進來,宋維之,你立馬安排順天府最好的郎中,半個時辰之內,必須給朕趕到!」
「是!」
宋維之應了一聲,親自下去安排。
太后秦姑娘也站起身來,似乎想跟出去看看,但終究還是忍住了。
沒過多久。
門外再次響起雜亂的腳步聲。
巡檢司的人抬著寧默進了府衙後院。
趙恆當先一步走了過去。
只見寧默臉色蒼白,雙目緊閉,脖頸處一片刺目的血紅,衣襟都被浸透了。
那模樣,要多慘有多慘。
若不是寧默胸口還會上下起伏一下,趙恆幾乎要以為抬回來的是一具屍體。
「都退下。」
趙恆擺了擺手,巡檢司的人連忙退了出去。
趙恆蹲下身,伸手在寧默鼻下探了探,確認還有呼吸,才稍稍鬆了口氣。
沒死就好!
就在這時,寧默的睫毛突然動了動。居然『恰好』在這個時候醒了過來……
只見他眼皮子顫了幾下,然後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慢慢聚焦,落在趙恆那張又怒又喜的臉上。
寧默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清:「陛……陛下……」
趙恆連忙道:「別說話,朕在這裡。郎中馬上就來。」
寧默卻沒有閉嘴。
他要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把最重要的台詞念出來。
他張了張嘴,氣若遊絲地說道:「臣……臣怕是……見不到……明年的元夕了……」
「放屁!」
趙恆眼睛泛紅,低喝一聲:「你給朕好好活著!你還沒給朕寫今年的新詞,還沒給朕裝滿金庫,還沒看到改制的成效,想死?朕不許!」
寧默嘴角極輕極輕地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疼得抽搐。
他努力抬起一隻手,抓住了趙恆的袖口,顫聲道:「陛下,是……是那晚……那晚刺殺您的……賊人……臣……臣逃出來了……」
說完這句,他手一松,腦袋一歪,又『昏』了過去。
趙恆僵在原地,好半天才站起來。
他低頭看著昏迷不醒的寧默,眼神一點點變得陰沉下來……
「安慶。」
「老奴在。」
「傳旨下去,京城內外,凡是與大年三十刺殺案有關的人,讓刑部全部重新徹查!仔仔細細地查!一個都不許漏!」
趙恆的臉色陰沉地可怕,沉聲道:「朕倒要看看,是誰要殺朕,還要殺朕身邊的人……」
安慶咽了口唾沫,躬身領命,正要退下。
趙恆又補了一句:「等寧默醒了,朕要第一個見他。」
「是。」
……
小半個時辰後。
宋維之領著郎中快步走了進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神色陰沉的陛下,但不敢多看,忙讓郎中給寧默檢視傷口。
太后秦姑娘坐在一旁,目光一直落在寧默身上。
從他的眉眼,到鼻樑,到嘴唇,再到他脖頸上那道觸目驚心的傷痕。
她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這個往日裡總是一副從容不迫,嬉皮笑臉的人,此刻靜靜地躺在那裡,彷佛隨時會離開這個世界……
她想過去,卻不能過去。
她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
不疼,卻堵得慌。
她移開目光,站起身道:「哀家怕血,先退避吧……」
趙恆點了點頭,沒有多想。
秦姑娘轉身出了門,獨自走到廊下。
夜風吹來,帶著元宵燈會殘留的煙火氣。
她抬頭看向天邊那輪被雲遮住的月亮,忽然想起寧默在月桂坊偷偷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有不舍、有委屈,也帶著幾分她讀不出的複雜。
秦姑娘閉上眼睛。
「你最好給哀家醒過來。」
她低聲呢喃,聲音輕盈道:「是你亂了我的心,你休想就這麼一走了之,你還沒有還清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