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趙恆倒是沒察覺寧默那點小心思,他現在放鬆下來,突然想到一些更頭疼的事。
今晚鬧出的動靜太大了。
寧默失蹤的訊息傳出去,絕對是朝野震動,恐怕不少大臣已經要入宮去求見他了。
他看了秦姑娘一眼,沉聲道:「今日之事,鬧得滿城風雨。宮裡那些老臣怕是已經得了訊息,正等著朕回去。」
秦姑娘點頭道:「陛下說的是。既然寧默已經醒了,那便該回去了,宮裡的事,比這裡要緊。」
趙恆『嗯』了一聲。
他轉頭看向寧默:「朕先回宮了,你在這裡好好養傷,天大的事,等傷好了再說。」
寧默作勢要起身相送,被趙恆一手按了回去。
「躺下。」
趙恆的語氣不容置疑,眼神里卻帶著關切,「你這副模樣還想逞能?給朕老老實實歇著。」
寧默只好又躺了回去,虛弱道:「臣……失禮了。」
趙恆擺了擺手,轉身大步朝外走去。
太后秦姑娘跟在他身後,走了兩步,忽然回頭看了寧默一眼。
那一眼裡的情緒很複雜,有後怕,有嗔怪,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情愫似的。
寧默對上她的目光,嘴唇動了動,無聲地吐出幾個字。
秦姑娘看得分明,那是『我沒事』三個字。
她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後院中,隨著趙恆和秦姑娘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那種無形的壓迫感終於散去了大半。
始終微弓著身子的順天府尹宋維之直起腰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的後背早就濕透了。
「送賈郎中出去。」他吩咐旁邊的差役。
賈來樂聞言,看了看那差役,又看了看宋維之,站在原地沒動,問道:「宋大人,那個……陛下方才的賞賜……」
宋維之看他一眼,有些無奈:「陛下金口玉言,還能少了你的?等著就好。」
「是是是,草民不是那個意思。」
賈來樂忙道,可心裡還是不太踏實。
那可是黃金百兩,還能入太醫館,這事得完全敲定,他心裡才踏實。
他向寧默拱手道:「這位大人,回去後千萬好生休養。草民開個方子,回頭讓人送來。」
寧默笑著點頭:「有勞賈神醫了。」
這一聲「神醫」叫得賈來樂心花怒放。
他揹著藥箱,轉身跟著差役往外走,腳步都是飄的,嘴裡還不自覺地哼起了小曲兒。
「古有天子冊封神醫,今日……有我神醫賈來樂。」
寧默看著他的背影,嘴角抽了抽。
明明是自己受了傷,到頭來最大的贏家……好像還真不是自己。
不過這樣也好。
賈來樂把傷情說得越重,陛下對自己受傷的印象就越深。
一個替陛下擋過刀,又被賊人擄走險些丟了命的人,這位置怕是無人能夠取代了吧?
寧默正想得出神,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月茹。
還有柳如風、錢萬三、周彪他們。
自己失蹤的訊息傳出去了,月桂坊那邊怕是要炸鍋。
尤其是沈月茹……
寧默一想到她,心裡就莫名地有些擔憂。
他趕緊看向宋維之:「宋大人,能否麻煩你一件事?」
宋維之忙道:「寧大人請說,只要能辦到的,本官絕不推辭。」
「幫我傳個話給月桂坊的人,告訴他們我沒事,正在府衙修養,讓他們別擔心。」寧預設真道。
宋維之點頭:「你放心,我這就安排人去辦。」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段日子你就在府衙好生養著,外頭的事情交給本官。詩社、國子監那邊,本官也會派人都通知到。」
寧默由衷道:「多謝宋大人。」
宋維之擺擺手,臉色凝重:「你能醒來,就是對本官最大的幫助。說句不好聽的,你今晚要真出了事,本官這順天府尹的烏紗帽能不能保住都兩說。」
寧默深以為然地點頭,也覺得今晚真的很險。
要不是憑著一張嘴把前朝餘孽的頭子給忽悠住了,現在估計都已經過了奈何橋了。
想想那皇族後裔的那張臉,寧默到現在都還有些心有餘悸。
那人怎麼長那麼俊?
跟鄭明的風格都點相似,而且身上似乎也若有若無的有股香味……
大禹的風氣真的很不好!
容易長歪風邪氣。
……
與此同時。
城東,豆花西施鋪子。
夜色已深,鋪子早打了烊,周圍的街巷空無一人。
納蘭嫣兒站在鋪子後院的小房間裡,身上穿著緊身的黑衣勁裝,站在銅鏡前。
鏡中的女子身姿婀娜,腰細腿長,高高的鼻樑和略帶異域風情的五官,在昏黃的燭光下格外撩人。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心裡卻半點欣賞的心情都沒有。
今晚本該是刺殺趙恆的行動。
大禹皇帝出宮,微服私訪,身邊只帶了幾個暗衛,這便是他們苦等的天賜良機。
可上面還沒有下達行動的命令,她只能在這裡苦等。
就在這時,身後有人叫她的名字。
「納蘭。」
納蘭嫣兒猛地轉身。
房間裡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個人。
此刻他站在陰影中,身形筆挺,臉上的神色冷峻而嚴肅。
納蘭嫣兒心頭一凜,連忙單膝跪下:「舵主。」
中年人嗯了一聲,沒有讓她起來,只是打量著她,緩聲道:「今晚計劃取消。」
納蘭嫣兒抬起頭,眼神里滿是疑惑不解。
取消?
準備了半個月,就這麼直接取消?
「為什麼?大禹皇帝好不容易才出宮一趟,錯過今晚,不知道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中年人面無表情:「這是主子的意思。」
納蘭嫣兒愣了一下,但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她知道,主子的話就是天,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片刻後。
她站起身來,低著頭道:「屬下聽從主子安排。」
「嗯!」
中年人微微頷首,走到她面前,掃了她一眼,正色道:「不過,你有新的任務。」
納蘭嫣兒一愣,抬頭看著他。
中年人繼續說道:「你的任務是接近一個人,成為他的貼心人,時刻關注他的動向,隨時向我匯報。」
納蘭嫣兒沉默了一下,臉色微微發白。
她當然知道「貼心人」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麼。
她是一個女人,一個漂亮的女人,在這個世道,漂亮女人接近男人的方式從來都只有一種。
她寧可去跟大禹皇帝的暗衛拼個你死我活,也不願意做那種事。
但她很清楚,自己沒有拒絕的權利。
從進了這個組織的那一天起,她的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是誰?」納蘭嫣然問道。
中年人看著她,緩緩吐出兩個字:「寧默。」
「?」
納蘭嫣兒的身子猛地一僵。
寧默?
她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張臉。
第一次見面,是在自己的豆花鋪子外。
幾個地痞流氓來找事,圍著她動手動腳,是他挺身而出。
第二次見面,是在大年三十的皇家園林。
他擋在趙恆身前,擋下了刺向趙恆的刀……所以寧默的那張臉,她記得清清楚楚。
納蘭嫣兒的心,忽然就沒那麼牴觸了。
如果是他的話……
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至少。
他確實讓人生不起半點厭惡。
「能不能做到?」中年人沉聲問道。
納蘭嫣兒回過神來,低下頭,聲音細不可聞:「屬下……盡力而為。只是寧默此人,恐怕不近女色……」
中年人道:「這就看你的本事了。」
他頓了頓,語氣又冷了幾分:「記住,做好你分內的事,監視好他的行蹤,有重大的情況,及時回報。其餘的話,一句都別說。更不要對寧默動了不該有的心思。」
納蘭嫣兒心頭一震。
她幾乎以為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臉上卻不敢露出分毫,只低聲應道:「屬下明白。」
中年人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話,轉身便消失在夜色中。
房間裡又只剩下納蘭嫣兒一人。
她站了片刻,緩緩脫下那身黑衣勁裝,從柜子里取出一套乾淨的襦裙,重新換上。
鏡中的女子嬌美溫婉,看不出半點殺手的樣子。
納蘭嫣兒輕輕吐出一口氣,方才的緊繃感消退了不少。
不用再刺殺了。
而新的任務……似乎,比之前的都要簡單了許多。
做他的貼心人?
納蘭嫣兒對此有些茫然。
她從小被組織養大,學的是武藝,是暗殺,是追蹤和反追蹤,從沒有人教過她,什麼才叫貼心人。
是給他洗衣做飯?
還是噓寒問暖?
還是……近距離親密接觸?
納蘭嫣兒甩了甩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趕了出去。
日後再說!
……
與此同時。
月桂坊後院。
沈月茹靠坐在床上,面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柳兒端著藥湯,坐在床邊,小聲勸著:「夫人,您把藥喝了吧。這藥是趙姑娘親自去抓的,說能安神定氣,您再不喝就涼了。」
沈月茹沒有反應,目光空洞地望著燭火出神,片刻後問道:「有寧默的訊息了嗎?」
柳兒咬了咬嘴唇,眼中閃過一絲不忍,輕輕搖了搖頭。
沈月茹的眼淚又落了下來。
柳兒再也沒忍住,哇地哭了出來。
「寧公子那麼好的人……他那麼有本事,那么正直,詩寫的又好,如今還給夫人你開了個這麼好的月桂坊,為什麼有人要害他……」
她哭得眼睛通紅。
沈月茹抬手擦淚,一時間悲從心來,哽咽道:「我命苦……當初被迫嫁進周家,給人做什麼三夫人,好端端的一個女兒家,愣是過成了守活寡。好不容易遇上默郎,以為這輩子算是重新活過來了……可是……」
她沒有再說下去。
怕自己一開口,一語成讖,會讓那些不吉利的話變成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