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城南,一處偏僻的巷子裡。
那在月桂坊門前,訛詐了寧默五十兩銀子的潑皮王武,哼著小曲兒,推開了自家的門。
王武這人,在城南一帶,也算是個小有名氣的潑皮。
偷雞摸狗,敲詐勒索,什麼腌臢事都幹過,卻從沒吃過什麼大虧。
他心情大好。
今天這一趟,可沒白跑。
不僅從寧默那兒,白得了五十兩銀子,那指使他辦事的大人,還許了他五十兩。
前後加起來,就是一百兩。
一百兩啊。
夠他王武,舒舒服服地,喝上大半年的花酒了。
夠他在那幫兄弟面前,好生風光上一陣子了。
王武越想越美,一屁股坐到炕上,從懷裡摸出那兩個錢袋,掂了掂,聽著那銀子碰撞的聲響,樂得合不攏嘴。
「五十兩……又是一百兩……」
他眯著眼,掰著手指頭算起了帳。
「嘿!還是老子聰明。」
他自鳴得意地想著。
要不是那大人出價五十兩,他才不會去月桂坊門口鬧那麼一出。
誰不知道那寧默是什麼來頭?
詩仙,天子門生,如今更是平步青雲。
若不是有白花花的銀子在前面勾著,他王武會蠢到去招惹這樣的人?
「不過話說回來……」
王武砸了咂嘴,「那寧詩仙,也真好欺負。五十兩,說給就給了。早知道,老子就該多要幾個。」
他正美滋滋地想著。
「咚、咚、咚。」
門,被人敲響了。
王武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一個激靈,坐直了身子,警惕地朝門口望去。
做他們這一行的,最忌諱的,就是有人不告而來的敲門。
「誰?」他低聲喝問。
門外,傳來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王武,開門。是本官。」
王武一聽這聲音,眼睛頓時亮了。
是讓他辦事的那位大人!
他忙不迭地爬下炕,連鞋都顧不上穿好,三步並作兩步,跑到門前。
一邊跑,一邊臉上已經堆起了諂媚的笑。
那大人之前說好了,事成之後,給他五十兩。
可前面只給了他二十五兩定金,剩下的二十五兩,還欠著。
如今他事辦妥了。
這大人,定是補銀子來了。
王武滿臉堆笑,一把拉開了門閂。
「大人,您可算來了!小的……」
話沒說完,他就愣住了。
門外站著的,確實是那位大人。
可大人身邊,卻多了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
那幾人,還沒等王武反應過來,就一擁而上,把他死死按在了地上。
「大人!大人!這是做什麼!」王武嚇壞了,扯著嗓子喊道。
那中年男子卻不為所動,冷冷地看著他。
「王武,你好大的膽子。」
「這麼點事,你都辦不好,還敢伸手要錢?」
王武懵了:「大人,小的……小的都照您的吩咐去辦了啊……」
「您讓小的去鬧,小的去了。您讓小的訛錢,小的也訛了。這……這怎麼反倒怪起小的來了?」
「照吩咐辦?」
中年男子冷哼一聲,「本官讓你去噁心寧默,抓他的把柄。你呢?」
「你倒好,錢訛到了,抽身而退了,可寧默的把柄沒抓著,反倒讓他在百姓面前,落了個『不與潑皮計較』的好名聲!」
「你幹的好事!」
中年男子越說越氣,一揮手:「給我打!」
那幾個漢子,掄起拳頭,就往王武身上招呼。
王武被打得滿地打滾,哀嚎連連:「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小的錯了!」
可那中年男子,根本不為所動。
打了一會兒,那人才一抬手:「行了。」
幾個漢子停了手。
中年男子走上前,一把從王武懷裡,搜出了那兩個錢袋,掂了掂,揣進自己懷裡。
「這銀子,你不配拿。」
他說著,又低頭看了王武一眼,像看一條喪家之犬。
「識相的,有多遠滾多遠,別讓本官看見你,否則打折你的腿。」
說罷,他帶著那幾個漢子,揚長而去。
只留下王武,鼻青臉腫地趴在門口,半天爬不起來。
他渾身疼得厲害。
臉腫眼青,肋骨不知道斷沒斷,每喘一口氣,胸口都感覺都火辣辣地疼。
可更疼的,是心裡那股子憋屈和憤怒。
白忙活一場,一文錢沒賺到,反倒把到手的五十兩,也搭了進去。
還挨了一頓毒打。
這口氣,他如何咽得下?
王武掙扎著坐起來,抹了把嘴角的血,眼裡滿是怨毒。
「你們……你們欺人太甚!」
「老子奈何不了你們,還奈何不了寧默嗎?」
他咬牙切齒道:「明天!明天老子還去月桂坊!這次,不要五十兩了,要一百兩!」
「那寧默不是好欺負嗎?老子就再欺負他一回!」
……
門外,巷口的陰影里。
一個京南衙門的衙役,恰好經過,把這一幕,從頭到尾看了個清清楚楚。
他沒有出聲,只是默默地記下了那中年男子的模樣,又看了一眼地上哀嚎的王武。
這衙役,早前就得了上頭的關照,讓他留意月桂坊附近的動靜。
然後。
他轉身,飛快地朝著錢府別院的方向,跑了過去。
「這個潑皮的線索……寧詩仙,或許用得上!」
……
傍晚時分。
寧默從香料一條街出來,手裡提著大包小包,收穫頗豐。
鄭明跟在他身後,臉上帶著幾分疲色,額角沁著細汗,卻還強撐著精神。
「怎麼樣,還滿意嗎?」鄭明問道。
寧默點點頭:「不錯。今日買了不少好料子。」
鄭明便把這些香料,一一指給他看,又講起了搭配的門道。
哪些香,性子烈,得配著沉穩的用。
哪些香,清淡,適合做底。
哪些香,前調奪人,後調卻短,得小心拿捏分量。
寧默自己,本就有後世的見識,有一套調香的路子,可鄭明這一通講下來,倒也給了他不少啟發。
這古人的調香之法,跟後世,竟有相通之處。
「受教了。」
寧默由衷道,「鄭明兄,這些,你都是從哪兒學來的?」
鄭明下意識道:「自然是宮裡的……」
話一出口,她臉色就變了。
糟了。
說漏嘴了。
她慌忙改口,解釋道:「我小時候,常跟著姐姐進宮。宮裡的娘娘們,最懂這些。我耳濡目染,也就學了些皮毛。」
她一邊說,一邊在心裡暗罵自己嘴快。
差點就露餡了。
好在,寧默似乎並沒有起疑。
寧默恍然。
「原來如此。」
他心道,難怪。
難怪這鄭明,懂這麼多,還一身女氣。
在後宮裡長大,耳濡目染,多少沾了點女子的習氣。
「但有一說一。」寧默忽然笑道,「你這副模樣,若是個女子,男扮女裝起來,怕是能迷死一大片人。到時候,說不定還能來我月桂坊,反串登台,唱上幾曲。」
鄭明聽出他話里的調侃,又羞又惱,瞪了他一眼:「你胡說什麼!」
寧默哈哈一笑,也不再多說。
鄭明抬頭看了看天色,見日頭已經西沉,便道:「時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出來這麼久,若再晚些,姐姐該擔心了。」
寧默點頭:「行。我幫你叫輛車。」
他抬手,招來一輛馬車,又替鄭明掀開車簾。
「今日多謝了!」
鄭明「嗯」了一聲,鑽進車裡,又回頭看了他一眼,輕聲道:「你……也早點回去。」
「放心。」寧默笑道,但手臂上的汗毛卻根根倒豎。
好傢夥!
不會像掰彎自己吧?
馬車緩緩啟動,載著鄭明,消失在街角。
寧默站在原地,目送馬車遠去,然後渾身哆嗦了一下,這才轉身,也攔了輛車。
「去錢府別院。」他鑽進車裡,吩咐道。
時間不早了。
周彪那邊,說不定已經有那潑皮的訊息了。
……
與此同時。
錢府別院。
沈月茹早早就張羅好了酒菜,擺在正屋的桌上。
幾碟小菜,一壺溫酒,還有幾樣寧默愛吃的點心。
她自己也早就沐浴過了,換了身乾淨的衣裳,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清香,混著些沐浴後的水汽,聞著格外清爽。
她坐在桌前,一邊等著,一邊心裡胡思亂想著。
轉來轉去,都是寧默的影子。
想著想著,她自己的嘴角,倒先翹了起來。
沒多久。
吱呀!
院門被人推開。
寧默手裡提著大包小包,風塵僕僕地進了屋。
沈月茹和柳兒,正坐在桌前等著,見到寧默歸來,二人都很高興。
但柳兒很快便下意識地別過去頭親眼,似乎不想讓寧默看到她那浮腫的臉。
她的左臉頰,還有些浮腫,眼眶也還紅著,白天那一巴掌,到底還是在她心裡,留下了委屈。
寧默一眼,就看見了柳兒臉上那沒消下去的傷,他的神色,瞬間沉了下來。
那潑皮。
他非把這傢伙弄殘了不可。
柳兒雖不是他的女人,可終究是他女人的丫鬟。
打狗還得看主人,何況是打了人?
今日潑皮那一巴掌,今晚他就要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沈月茹見寧默回來,心情很是高興,但見他臉色不對,又見他提著大包小包,便忙站起身,迎了上去。
「默郎,你回來了。」
她本以為是寧默給她買了禮物,俏臉微紅。
可剛走近兩步,她便嗅到了一股不一樣的味道。
「好香。」她下意識道。
寧默一愣,拎起手上的盒子,輕笑道:「我買了不少香料和乾花,準備……」
「不是。」
沈月茹搖了搖頭。
她抬起頭,認真地盯著寧默:「是女人身上的香味。」
「哈?」
寧默一聽,旋即忍不住笑了起來。
「夫人,這回你可猜錯了。」
他放下手裡的東西,搖頭道:「這香味,不是女人身上的,而是男人身上的。」
「男人?」沈月茹狐疑地看著他。
男人身上,怎麼會有這種味道?
而且,這香味……她聞著,總覺得有幾分熟悉,像是在哪裡聞過一般。
她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這絕對不是男人身上的味道。
可看寧默的神色,認真得很,又不像是在說假話。
「是證明,月桂坊開業那天你見過的……」
寧默解釋道:「就是我跟錢萬三和柳如風的那個同窗,這應該是他身上殘留的香味……」
「回頭,你讓錢萬三和柳如風跟你說說,你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寧默頓了頓,又道:「今日,我正是看中了他對香的理解程度,才讓他陪我去買了這些香料。我準備,給月桂坊推一樣新產品。」
「新產品?」
沈月茹好奇地問道:「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