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長……這，這無懈可擊啊。」
大夫子扭頭去看方守朴，聲音都有些發虛。
方守朴面如死灰，嘴唇翕動，手心全是冷汗。
可寧默卻搖了搖頭。
「可是，趙夫子，您方才講的這一套，有一個根本的毛病。」
趙孟淳眉頭猛地一擰：「什麼毛病？」
寧默抬起手，指了指趙孟淳，又指了指自己，最後指了指四周那些圍觀的學子和家長。
「夫子方才說的意思是，天地萬物，皆有其理，此理先於萬物而存在，人須窮盡此理，方能知天理之所在。」
趙孟淳沉聲道：「此乃陸宗師《理氣辨疑》之定論，天下士林所公認，有何不妥？」
寧默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趙夫子，學生斗膽請教，這『天理』，究竟在何處？」
趙孟淳毫不猶豫道：「天理無處不在，在天地，在萬物，在人心。故須格物窮理，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積習既多，然後脫然有貫通處。」
寧默點了點頭，忽然話鋒一轉，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全場：「夫子說的，是陸景淵一脈的舊路子。學生今日斗膽，給夫子指一條新路子。」
「什麼新路子？」趙孟淳皺緊了眉，語氣中已經帶了幾分不快。
寧默深吸一口氣，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那些圍觀的學子、家長、夫子，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期待的，也有不以為然的。
就在這時，寧默徑直開口道：「學生以為，天理不在物上，也不在書上。」
「天理，就在人心。」
這句話一出口，趙孟淳臉色驟變，嘴唇嚅動了一下，像是要反駁，可寧默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趙夫子方才說，『格物』是格外在之物，窮究事事物物之理，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格到盡處，自然貫通。學生斗膽問一句，這世上的物，你格得完嗎？」
「天下之物，無窮無盡。今日格一草，明日格一木，後日格一山一水，你要格到什麼時候才有個頭？就算你有千年壽命，也格不盡天下萬物。」
「況且，你今日格了這棵樹的理，明日換了棵樹，那棵樹的理跟這棵一樣嗎？若不一樣，你豈不是又要重新格過？」
趙孟淳張了張嘴，想反駁，寧默卻不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道：「可若天理就在人心，那便大不相同了。」
「人心即天理，天理即人心。你不需要去格盡天下萬物，你只需要向自己內心求索。因為天下萬物的理，都在你心裡頭裝著，與生俱來，不假外求。」
「這便是『心即理』。」
趙孟淳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花白的鬍子劇烈地顫抖著，指著寧默的手指都在哆嗦：「你……你這是……」
寧默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學生說的，是『心即理』。」
「聖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於事物者，誤也。」
轟！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進了趙孟淳的腦子裡。
他全身的血液彷佛都在倒流，一股說不出的寒意從腳底竄上頭頂。
他鑽研了三十年的陸景淵之學，他奉若圭臬的「理在氣先」，他一生安身立命的根本，被眼前這個年輕人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從根子上給掀翻了。
「不……不對……」
趙孟淳踉蹌著後退了一步，面色慘白，聲音嘶啞，「你這是狂禪！是異端！陸宗師當年便是這般駁斥釋老的，可天下士林早已定論，心外無物之說，空疏浮泛，不及陸學篤實……」
「趙夫子。」
寧默看著他，語氣忽然沉了下來，「學生問你一句話，你摸著自己的良心答。」
趙孟淳渾身一顫。
「你治經學三十年，格了三十年的物，窮了三十年的理。學生問你，你格出什麼了？」
趙孟淳身軀一顫，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寧默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穿透力。
「你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格了三十年，你可曾真正『貫通』過？你可曾有一刻，覺得萬物之理皆在吾心，豁然開朗，如大夢初醒？」
趙孟淳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額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想要反駁，想要大聲說「老夫當然有過」，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因為他自己心裡清楚，那所謂的「豁然貫通」，他從未真正體驗過。
他只是在書上讀到過，只是聽縱使的再傳弟子描述過，照著前人的腳印一步一步走，卻從未真正見過那個傳說中的「貫通」之境。
寧默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學生也曾迷惑過。」
「學生也曾以為，天理在萬物之上，須一格再格，方能知天理之所在。可後來學生明白了。」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幽遠，像是在講述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學生曾有一段時間，身處困頓，周遭無人可問，無書可查，天地間彷佛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那時節，學生日夜思索。想天下之物，我格了那麼多年，可真正格出了什麼？若天理真在萬物之上，那在這困頓之地，天理在不在？若在，為何學生格不出來？若不在，那這天理，又憑什麼被稱為天理？」
全場寂靜。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看著那個站在場地中間的年輕人。
他的目光悠遠而深邃，彷佛穿透了眼前的時空，看到了某個遙遠不為人知的瞬間。
「就在一個夜裡，學生忽然明白了。」
寧默的聲音不響，卻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滾燙的力量。
「聖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於事物者，誤也。」
「天理，不在竹子上，不在書本上，不在萬事萬物的表象上。天理，就在我心裡。我此前向外求索了那麼多年，全是白費功夫。因為真正的道，從未離開過我片刻。」
趙孟淳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嘴唇哆嗦著，眼睛裡全是震駭，連呼吸都忘了。
寧默繼續道：「從那以後，學生悟出了一個道理。」
「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知行本是一體，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
「人人心中皆有良知，良知即天理。你只需致吾心之良知於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
「無善無噁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
寧默每說一句，趙孟淳的臉色就白一分。
到最後，這位治經學三十年的老儒，面色如紙，渾身抑制不住地顫抖，額上冷汗涔涔而下，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站都站不穩了。
他身後兩個夫子一左一右架住了他，兩人的臉色也白得嚇人。
趙孟淳張著嘴，嘴唇翕動了半天，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話來。
「知行合一……致良知……無善無噁心之體……」
他喃喃地重複著那四句，眼神直勾勾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攫住了魂魄。
「這……這怎麼可能……」
他忽然抬起頭，死死盯著寧默，眼中滿是駭然。
「你……你才多大年紀？你才讀了多少書？你憑什麼……你憑什麼能悟出這等道理？」
寧默看著他，沒有回答。
趙孟淳踉蹌著又退了一步，聲音嘶啞，像是在質問寧默，更像是在質問自己：「老夫治經學三十載，日日格物，夜夜窮理，不敢有一日懈怠。可老夫從未想過……從未想過天理竟在人心！」
「你方才說的那些……那種豁然開朗的感覺，老夫……老夫從未有過……」
他說到最後，聲音已經低了下去，像是一口氣泄了，整個人都垮了。
寧默看著他，緩緩開口道：「學生還有一句話，想請趙夫子品一品。」
趙孟淳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滿是茫然。
寧默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
「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趙孟淳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嘴唇微微翕動著，反覆咀嚼著這句話。
「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
他喃喃念著，忽然之間，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滾落出兩行濁淚。
他雙膝一軟，竟當場跪了下來，朝著寧默的方向，重重磕了一個頭。
「朝聞道，夕死可矣。」
「老夫……趙孟淳，今日方知，此生所學，不過井底之蛙。」
滿場死寂。
沒有人出聲。
那些圍觀的學子、家長、夫子們，看到這一幕一個個直接傻眼，心神大為震撼。
萍州書院的幾個夫子，周明遠、李崇、王博厚，一個個張大了嘴，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們方才還在琢磨，寧默上去會不會丟人。
可此刻，看著跪在地上的趙孟淳，看著那個渾身顫抖、老淚縱橫的順天書院的趙孟淳夫子，他們忽然覺得，自己方才的那些念頭，完全多餘。
大夫子周明遠喃喃自語：「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天底下，竟有這樣的學問？」
方守朴也是整個人都傻了。
他站在那兒，直挺挺的，嘴唇翕動著，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這……這還是人嗎？」
方若蘭已經濕了。
是眼眶！
她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想哭，可看著寧默站在那裡，說著那些她聽不懂卻又莫名覺得驚心動魄的話，她心裡就是湧上來一股熱流，堵在胸口，逼得她眼眶發酸。
林婉兒站在她身旁，安安靜靜地，可那眼神里，也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光。
陳耘在後頭，嘴裡念念有詞：「文曲星下凡……這絕對是文曲星下凡……」
順天書院的掌教沈介甫，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站在那裡，雙手負在身後，可那負在身後的兩隻手，在微微顫抖。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趙孟淳，看著自己書院的夫子在寧默面前跪地磕頭、口稱「朝聞道，夕死可矣」，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趙孟淳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乾乾淨淨。
在經學這一道上，順天書院鑽研了三十年的老儒，被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從根子上碾壓了。
這不是輸，這是被屠。
沈介甫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翻湧的氣血，沉聲道：「趙夫子，起來。」
趙孟淳沒有動。
他跪在地上，抬起頭來，淚眼模糊地看著寧默，聲音嘶啞：「寧公子，老夫斗膽懇求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