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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5章 君子如玉

2026-09-23 18:27:41 作者: 只是大蝦米

  怎麼會?

  徐夫子盯著那幅畫,腦子一片空白。

  他的手,不自覺地緊了今,十指緊握,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他自認畫聖,也認定在這大禹,畫技能勝過他的,寥寥無幾。

  宮裡那幾幅御用畫師的手筆,他看過,不過爾爾。

  可眼前這幅,跟他所浸淫的畫道完全不一樣……

  他這輩子,從八歲握筆起,畫了整整四十多年。

  山水、花鳥、人物,哪一樣不是浸淫到了骨子裡?他自問,這大禹朝里,能跟他並肩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可眼前這幅畫,讓他頭一回,生出了一種「我不如人」的念頭。

  撲面而來的,是一股子栩栩如生、馬踏乾坤的意境。

  那八匹馬的鬃毛根根揚起,像是正頂著風往前沖。

  那馬頭昂首挺胸,一雙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眼神各異,彷佛有狂野的情緒蘊育。

  那馬蹄四蹄騰空,踩在地上,彷佛下一刻就要踏破紙面。

  這八匹馬一透頭筋骨畢現,肌肉虬結,一股子野性氣息撲面而來。

  徐夫子看久了,竟覺得那風,刮到了自己臉上。

  不對。

  誰在老夫耳邊吹氣?

  那風,一陣一陣的,溫熱,徐夫子伸手去感受,想要抓住那風。

  但旋即他這才反應過來,猛地轉身,對上的,是掌教沈介甫那張鐵青的臉。

  沈介甫就站在他身後,氣息紊亂,一口熱氣全噴在他耳根上。

  徐夫子盯著他看了片刻,什麼也沒說,只輕輕嘆了口氣。

  沈介甫沒理會他這聲嘆。

  他死死盯著那幅畫,很是不甘,同時也覺得天塌了。

  他來之前,滿心想的都是怎麼把萍州書院的臉踩下去,怎麼讓順天書院重新立起來。

  現在呢?

  順天書院的臉,沒了。

  

  他這張老臉,也沒了。

  這一刻,沈介甫覺得自己就是個笑話。

  一個天大的笑話。

  更可氣的是,這一切,還是他親手遞到寧默手裡的。

  若不是他今天帶著人上門,若不是他非要一一討教,寧默怎麼可能三場大勝。

  所以自己這是來砸場子的嗎?

  不,他這是來給寧默搭台子的。

  沈介甫心中難受至極。

  他太清楚不過了,寧默的那「心即理」的經學,還有破了「周三徑一」的新算學,還有眼前這畫中的八匹馬……隨便拎出一樣,都夠整個朝野震上一震。

  三樣湊在一塊兒,那還得了?

  用不了多久,滿京城都會知道,順天書院被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他不甘心。

  他絕望。

  可再不甘,再絕望,也沒用了。

  場上,不少人圍著那幅畫,看得如痴如醉。

  「真的是栩栩如生……」有人喃喃道。

  「這意境,絕了。」

  「老夫也是見過不少名畫的人,這還是頭一回見到有人能把馬畫活的人。」

  方若蘭站在人群里,眸光閃動。

  她看著寧默,心裡那股子傾慕,又深了幾分。

  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了解這個情哥哥了,可今天,他一次又一次地,重新整理著她的認知。

  這樣的人,真的是她未來的夫君嗎?

  方若蘭想到這裡,臉忍不住燙了起來,股間更生出一股說不上來的異樣。

  這個男人,到底還有多少本事,是她不知道的?

  林婉兒站在她身旁,此刻心緒也有些紊亂。

  她爹這些年,沒少給她張羅親事。

  這家公子,那家少爺,她見過的,兩隻手數不過來,可那些個人,跟眼前的寧默,這位一比,連提鞋都不配。


  這才是如意郎君。

  她爹這些日子,前前後後給她相看了七八個公子。

  有世家的,有勛貴的,有書香門第的。

  可那些個人,不是只會吃喝玩樂,就是滿嘴之乎者也,沒一個能入她的眼。

  她原以為,天底下的男子,大抵如此了。

  直到今天,她才明白,不是男子都無趣,是她沒見過寧默這樣的人。

  可惜,這樣的人,已經名草有主了。

  她這麼想著,臉悄悄紅了。

  萍州書院的夫子們,一個個激動得語無倫次。

  「贏了!又贏了!」

  大夫子周明遠攥著拳頭,老淚都快下來了。

  「天縱之才!寧默當真是天縱之才!」

  「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啊!」

  這話一出,滿場一片附和。

  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八個字,重得很,可這會兒沒一個人覺得過了。

  寧默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抱了抱拳,笑道:「諸位抬舉了,學生不過是獻醜。」

  他說著,目光落到徐夫子身上。

  徐夫子還站在原地,悵然若失。

  他輸了。

  輸得徹底。

  他這一輩子,最引以為傲的,就是這一手畫技。如今,這驕傲被一個學生,當著他的面,輕輕鬆鬆地擊碎了。

  靜,與動。

  高下立判。

  徐夫子整個人都頹了,那山羊鬍一抖一抖的,肩膀也塌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寧默看在眼裡,心裡竟生出一絲同情。

  他是真不覺得徐夫子畫得差。

  恰恰相反,徐夫子那幅山水,意境高遠,是真正的好畫。

  自己贏,靠的是什麼?

  靠的是前世那些大師的傳世之作,靠的是兩世疊加的眼界和見識。

  說白了,就是搬運。

  是賣弄。

  其實他哪有什麼真才實學?

  經學,是前世的心學,算學,是前世的割圓術,這畫,也是前世的名家手筆。

  他不過是個搬運工。

  所以他能做的,就是在這些老夫子面前,謙虛一些,低調一點。

  拿別人的東西,去砸一個畢生苦修的老人,這心裡還真有點過意不去。

  但爽是真的爽。

  想到這兒,寧默上前一步,朝徐夫子拱了拱手。

  「徐夫子。」

  徐夫子抬起頭,眼神發直,像在等著什麼。

  他以為,接下來該是羞辱了。

  成王敗寇,輸了的人,就該接受審判,所以他已做好了受著的準備。

  可他等來的,並不是羞辱。

  「畫技一道,本沒有高下之分。」

  寧默開口,語氣誠懇道:「徐夫子畫山,學生畫馬。若讓學生去畫山水,必然不如夫子遠甚。」

  「動物易畫,形態到位,感覺到位,也就成了。可山水不同,山水勝在意境,非數十年浸淫,畫不出那個味道。真論起來,徐夫子才是高人。」

  這話一出,徐夫子渾身一震。

  他怔怔地看著寧默,嘴唇抖了抖,眼眶竟有些泛紅。

  他原以為,寧默會像那些個贏了就張狂的後生一樣,當眾羞辱他,好顯擺自己的本事。

  他甚至都想好了,若真是那樣,他便是拼著這張老臉不要,也要回敬幾句。

  可寧默沒有。

  非但沒有,反倒把他那幅山水,誇成了比他的畫還好的作品。

  這一下,徐夫子只覺得自己這半輩子,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這格局!

  自己不如他啊!

  半晌後,他長揖到地,慚愧道:「老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佩服,佩服!」

  他直起身,聲音沙啞,卻字字懇切:「輸了,就是輸了。老夫心服口服。往後若有機會,還望寧公子不吝賜教。」

  方若蘭看著寧默的背影,心裡又軟了幾分。

  贏了不驕,得勢不狂,這樣的男子,才是她方若蘭要託付終身的人。

  林婉兒也看得出了神。

  她忽然覺得,若蘭的運氣,是真的好。

  寧默連忙還禮,正色道:「徐夫子高風亮節,學生佩服。」

  徐夫子點了點頭,沒再多言,轉身,一步一步,走出了人群。

  他心裡那口氣,散了。

  不是輸給了寧默,是輸給了自己的傲慢。

  畫了一輩子,到頭來,連一個後生的畫都看不明白。

  這一課,他記下了。

  那背影清瘦,卻尤為筆直。

  眾人目送著徐夫子離去,一時竟沒人說話。

  這畫聖,輸得慘,可輸得也體面。

  人群里,響起一片竊竊私語。

  「這寧公子,贏得漂亮,輸得也漂亮。」一個老儒捋著鬍鬚,頻頻點頭。

  「是啊,換了旁人,贏了畫聖,還不得敲鑼打鼓宣揚三天?他可倒好,反倒替徐夫子說起話來。」

  「這份胸襟,這份氣度,才是我輩讀書人的楷模。」

  「這寧公子,了不起啊。」

  「贏了,還不忘給對手留體面。」

  「不止是學識,單這份為人,就是君子如玉。」

  「寧公子這人品,沒得挑。」

  眾人越說越動容。

  他們原以為,看到的會是一場痛打落水狗,沒想到,看到的卻是一出謙謙君子。

  他們這才明白,寧默最厲害的,不是經學,不是算學,也不是那幅畫,而是這個人本身……君子如玉,溫潤而有光。

  方若蘭聽著這些誇讚,心裡甜絲絲的,比吃了蜜還甜。

  林婉兒眼裡,則全是羨慕。

  方守朴和書院的夫子、學生們,更是興奮得不行。

  連勝三場!

  經學、算學、畫藝,場場碾壓。

  這一下,順天書院的臉,算是被徹底打腫了。

  高下,已經清清楚楚。

  方守朴腰杆挺得筆直,斜眼看向對面的沈介甫。

  沈介甫還站在原地,臉色灰敗,再沒了先前來時那股子銳氣。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寧默,就是個妖孽。

  跟妖孽較勁,那是自取其辱。

  他轉頭,看向身後那幾個夫子。

  那幾個夫子,一個個身子發著抖,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方才還鬥志高昂的他們,這會兒恨不得把自己縮排地縫裡,只求別被沈介甫點名。

  沈介甫心裡發苦,面上卻還得撐著。

  他乾咳一聲,拱了拱手,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寧公子好本事。今日……我順天書院諸位夫子,狀態不佳,加之還有要事在身。否則,定要與你爭個高下。」

  「告辭!」

  這一聲告辭,落在那幾個夫子耳朵里,如聞天籟。

  他們如蒙大赦,一個個忙不迭地跟在沈介甫身後,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有個夫子走得急,一腳踩在袍角上,險些摔個跟頭,被旁邊人扶了一把,才狼狽站定。

  「快走快走!」他壓低嗓子,催著同伴。

  幾人連頭都不敢回,一溜煙鑽進了街口的馬車,逃也似的去了。

  滿堂鬨笑。

  「瞧瞧,逃得比兔子還快。」

  「還『狀態不佳』呢,早幹嘛去了?」

  「今天這一場,順天書院的臉,可算是丟盡了。」

  學生、家長、新生,還有萍州書院的學子們,個個心情大好。

  誰都看出來了,萍州書院,要火了。

  方守朴笑呵呵地招了招手:「陳耘。」

  「在!」

  陳耘小跑著過來,手裡還攥著那個巴掌大的小本子。

  方守朴微笑道:「今日的一切,你可都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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