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會?
徐夫子盯著那幅畫,腦子一片空白。
他的手,不自覺地緊了今,十指緊握,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他自認畫聖,也認定在這大禹,畫技能勝過他的,寥寥無幾。
宮裡那幾幅御用畫師的手筆,他看過,不過爾爾。
可眼前這幅,跟他所浸淫的畫道完全不一樣……
他這輩子,從八歲握筆起,畫了整整四十多年。
山水、花鳥、人物,哪一樣不是浸淫到了骨子裡?他自問,這大禹朝里,能跟他並肩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可眼前這幅畫,讓他頭一回,生出了一種「我不如人」的念頭。
撲面而來的,是一股子栩栩如生、馬踏乾坤的意境。
那八匹馬的鬃毛根根揚起,像是正頂著風往前沖。
那馬頭昂首挺胸,一雙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眼神各異,彷佛有狂野的情緒蘊育。
那馬蹄四蹄騰空,踩在地上,彷佛下一刻就要踏破紙面。
這八匹馬一透頭筋骨畢現,肌肉虬結,一股子野性氣息撲面而來。
徐夫子看久了,竟覺得那風,刮到了自己臉上。
不對。
誰在老夫耳邊吹氣?
那風,一陣一陣的,溫熱,徐夫子伸手去感受,想要抓住那風。
但旋即他這才反應過來,猛地轉身,對上的,是掌教沈介甫那張鐵青的臉。
沈介甫就站在他身後,氣息紊亂,一口熱氣全噴在他耳根上。
徐夫子盯著他看了片刻,什麼也沒說,只輕輕嘆了口氣。
沈介甫沒理會他這聲嘆。
他死死盯著那幅畫,很是不甘,同時也覺得天塌了。
他來之前,滿心想的都是怎麼把萍州書院的臉踩下去,怎麼讓順天書院重新立起來。
現在呢?
順天書院的臉,沒了。
他這張老臉,也沒了。
這一刻,沈介甫覺得自己就是個笑話。
一個天大的笑話。
更可氣的是,這一切,還是他親手遞到寧默手裡的。
若不是他今天帶著人上門,若不是他非要一一討教,寧默怎麼可能三場大勝。
所以自己這是來砸場子的嗎?
不,他這是來給寧默搭台子的。
沈介甫心中難受至極。
他太清楚不過了,寧默的那「心即理」的經學,還有破了「周三徑一」的新算學,還有眼前這畫中的八匹馬……隨便拎出一樣,都夠整個朝野震上一震。
三樣湊在一塊兒,那還得了?
用不了多久,滿京城都會知道,順天書院被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他不甘心。
他絕望。
可再不甘,再絕望,也沒用了。
場上,不少人圍著那幅畫,看得如痴如醉。
「真的是栩栩如生……」有人喃喃道。
「這意境,絕了。」
「老夫也是見過不少名畫的人,這還是頭一回見到有人能把馬畫活的人。」
方若蘭站在人群里,眸光閃動。
她看著寧默,心裡那股子傾慕,又深了幾分。
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了解這個情哥哥了,可今天,他一次又一次地,重新整理著她的認知。
這樣的人,真的是她未來的夫君嗎?
方若蘭想到這裡,臉忍不住燙了起來,股間更生出一股說不上來的異樣。
這個男人,到底還有多少本事,是她不知道的?
林婉兒站在她身旁,此刻心緒也有些紊亂。
她爹這些年,沒少給她張羅親事。
這家公子,那家少爺,她見過的,兩隻手數不過來,可那些個人,跟眼前的寧默,這位一比,連提鞋都不配。
這才是如意郎君。
她爹這些日子,前前後後給她相看了七八個公子。
有世家的,有勛貴的,有書香門第的。
可那些個人,不是只會吃喝玩樂,就是滿嘴之乎者也,沒一個能入她的眼。
她原以為,天底下的男子,大抵如此了。
直到今天,她才明白,不是男子都無趣,是她沒見過寧默這樣的人。
可惜,這樣的人,已經名草有主了。
她這麼想著,臉悄悄紅了。
萍州書院的夫子們,一個個激動得語無倫次。
「贏了!又贏了!」
大夫子周明遠攥著拳頭,老淚都快下來了。
「天縱之才!寧默當真是天縱之才!」
「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啊!」
這話一出,滿場一片附和。
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八個字,重得很,可這會兒沒一個人覺得過了。
寧默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抱了抱拳,笑道:「諸位抬舉了,學生不過是獻醜。」
他說著,目光落到徐夫子身上。
徐夫子還站在原地,悵然若失。
他輸了。
輸得徹底。
他這一輩子,最引以為傲的,就是這一手畫技。如今,這驕傲被一個學生,當著他的面,輕輕鬆鬆地擊碎了。
靜,與動。
高下立判。
徐夫子整個人都頹了,那山羊鬍一抖一抖的,肩膀也塌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寧默看在眼裡,心裡竟生出一絲同情。
他是真不覺得徐夫子畫得差。
恰恰相反,徐夫子那幅山水,意境高遠,是真正的好畫。
自己贏,靠的是什麼?
靠的是前世那些大師的傳世之作,靠的是兩世疊加的眼界和見識。
說白了,就是搬運。
是賣弄。
其實他哪有什麼真才實學?
經學,是前世的心學,算學,是前世的割圓術,這畫,也是前世的名家手筆。
他不過是個搬運工。
所以他能做的,就是在這些老夫子面前,謙虛一些,低調一點。
拿別人的東西,去砸一個畢生苦修的老人,這心裡還真有點過意不去。
但爽是真的爽。
想到這兒,寧默上前一步,朝徐夫子拱了拱手。
「徐夫子。」
徐夫子抬起頭,眼神發直,像在等著什麼。
他以為,接下來該是羞辱了。
成王敗寇,輸了的人,就該接受審判,所以他已做好了受著的準備。
可他等來的,並不是羞辱。
「畫技一道,本沒有高下之分。」
寧默開口,語氣誠懇道:「徐夫子畫山,學生畫馬。若讓學生去畫山水,必然不如夫子遠甚。」
「動物易畫,形態到位,感覺到位,也就成了。可山水不同,山水勝在意境,非數十年浸淫,畫不出那個味道。真論起來,徐夫子才是高人。」
這話一出,徐夫子渾身一震。
他怔怔地看著寧默,嘴唇抖了抖,眼眶竟有些泛紅。
他原以為,寧默會像那些個贏了就張狂的後生一樣,當眾羞辱他,好顯擺自己的本事。
他甚至都想好了,若真是那樣,他便是拼著這張老臉不要,也要回敬幾句。
可寧默沒有。
非但沒有,反倒把他那幅山水,誇成了比他的畫還好的作品。
這一下,徐夫子只覺得自己這半輩子,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這格局!
自己不如他啊!
半晌後,他長揖到地,慚愧道:「老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佩服,佩服!」
他直起身,聲音沙啞,卻字字懇切:「輸了,就是輸了。老夫心服口服。往後若有機會,還望寧公子不吝賜教。」
方若蘭看著寧默的背影,心裡又軟了幾分。
贏了不驕,得勢不狂,這樣的男子,才是她方若蘭要託付終身的人。
林婉兒也看得出了神。
她忽然覺得,若蘭的運氣,是真的好。
寧默連忙還禮,正色道:「徐夫子高風亮節,學生佩服。」
徐夫子點了點頭,沒再多言,轉身,一步一步,走出了人群。
他心裡那口氣,散了。
不是輸給了寧默,是輸給了自己的傲慢。
畫了一輩子,到頭來,連一個後生的畫都看不明白。
這一課,他記下了。
那背影清瘦,卻尤為筆直。
眾人目送著徐夫子離去,一時竟沒人說話。
這畫聖,輸得慘,可輸得也體面。
人群里,響起一片竊竊私語。
「這寧公子,贏得漂亮,輸得也漂亮。」一個老儒捋著鬍鬚,頻頻點頭。
「是啊,換了旁人,贏了畫聖,還不得敲鑼打鼓宣揚三天?他可倒好,反倒替徐夫子說起話來。」
「這份胸襟,這份氣度,才是我輩讀書人的楷模。」
「這寧公子,了不起啊。」
「贏了,還不忘給對手留體面。」
「不止是學識,單這份為人,就是君子如玉。」
「寧公子這人品,沒得挑。」
眾人越說越動容。
他們原以為,看到的會是一場痛打落水狗,沒想到,看到的卻是一出謙謙君子。
他們這才明白,寧默最厲害的,不是經學,不是算學,也不是那幅畫,而是這個人本身……君子如玉,溫潤而有光。
方若蘭聽著這些誇讚,心裡甜絲絲的,比吃了蜜還甜。
林婉兒眼裡,則全是羨慕。
方守朴和書院的夫子、學生們,更是興奮得不行。
連勝三場!
經學、算學、畫藝,場場碾壓。
這一下,順天書院的臉,算是被徹底打腫了。
高下,已經清清楚楚。
方守朴腰杆挺得筆直,斜眼看向對面的沈介甫。
沈介甫還站在原地,臉色灰敗,再沒了先前來時那股子銳氣。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寧默,就是個妖孽。
跟妖孽較勁,那是自取其辱。
他轉頭,看向身後那幾個夫子。
那幾個夫子,一個個身子發著抖,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方才還鬥志高昂的他們,這會兒恨不得把自己縮排地縫裡,只求別被沈介甫點名。
沈介甫心裡發苦,面上卻還得撐著。
他乾咳一聲,拱了拱手,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寧公子好本事。今日……我順天書院諸位夫子,狀態不佳,加之還有要事在身。否則,定要與你爭個高下。」
「告辭!」
這一聲告辭,落在那幾個夫子耳朵里,如聞天籟。
他們如蒙大赦,一個個忙不迭地跟在沈介甫身後,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有個夫子走得急,一腳踩在袍角上,險些摔個跟頭,被旁邊人扶了一把,才狼狽站定。
「快走快走!」他壓低嗓子,催著同伴。
幾人連頭都不敢回,一溜煙鑽進了街口的馬車,逃也似的去了。
滿堂鬨笑。
「瞧瞧,逃得比兔子還快。」
「還『狀態不佳』呢,早幹嘛去了?」
「今天這一場,順天書院的臉,可算是丟盡了。」
學生、家長、新生,還有萍州書院的學子們,個個心情大好。
誰都看出來了,萍州書院,要火了。
方守朴笑呵呵地招了招手:「陳耘。」
「在!」
陳耘小跑著過來,手裡還攥著那個巴掌大的小本子。
方守朴微笑道:「今日的一切,你可都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