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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千秋

2026-09-23 18:59:12 作者: 斬懸

  這場宣判狠辣的讓人發抖,又偏偏帶著難以抵擋的霸道。

  木增低頭一看,文書上赫然蓋著紅袍軍的大印,旁邊還有一行硃筆批註。

  抗命者,殺無赦。

  他的手微微發抖,終於意識到,紅袍軍不是在談判,而是在宣判。

  「上使!」

  木增猛地抬頭,還想再說什麼,聲音也明顯夾雜著幾分寒意,可孟鐵崖已經轉身大步離去,猩紅披風在雨中翻卷,宛如一片血浪。

  木川終於忍不住,低吼道。

  「大哥!難道真要聽他們的?」

  木增死死盯著桌上的文書,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先回去。」

  木府外,木海臉色陰沉。

  「那私兵?」

  這一刻,這位身居此地數百年的土司傳承人緩緩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讓他們藏好。」

  紅袍軍,不是來談判的,是來殺人的。

  之前群情激憤的土司都眯起眼睛,沉默著回到木府議事堂。

  當夜子時,木增在祖宗祠堂里砸碎了那個珍貴的鼻煙壺。

  香案上擺著三份截然不同的族譜,真的那份用苗文記載著分布在滇西的十二支私兵,給朝廷看的那份寫著全族一百八十口,而此刻他正在偽造的第三份,則是準備交給紅袍軍的搬遷名單。

  「孟家在動遷了,楊家已經往碼頭去了。」

  

  木海提著還在滴血的刀進來,身後親兵拖著個試圖逃跑的婢女。

  「這些賤婢倒會看風向。」

  木增沒看那具逐漸冷卻的屍體,他正用硃筆在族譜上圈畫。

  「老弱婦孺跟著紅袍軍走,各房精選二十個青壯......」

  這個老狐狸的聲音頓住。

  「後山的石洞藏夠三個月的糧沒有?」

  窗外驚雷炸響,照亮了祠堂外整裝待發的三百土司府死士。

  他們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門,有祖傳的苗刀,有走私的南洋火銃,甚至還有明軍敗退時遺棄的制式長矛。

  同一時刻,瀾滄江畔的楊家宅院裡,家主楊文秀正在親手拆解祖宗牌位。

  這個以馬幫貿易起家的土司分支,此刻展現出入微的決斷力。

  「把商路圖燒了。」

  他對長子開口,自己卻將一塊皮卷藏進鞋底。

  「記住,過了洞庭湖你便姓柳。」

  廊下傳來女眷壓抑的哭聲,幾個小廝正用桐油塗抹值錢的家俱,這是準備留給紅袍軍的忠心。

  他不知道那些紅袍軍會不會要,但他知道,不走,一定會死。

  紅袍軍對曲阜孔家尚且不會手軟,憑藉此地區區數萬山民,如何抵抗?

  而三十里外的和家土樓,紅袍安定軍啟蒙師冷明遠正在監督搬遷。

  這個穿著草鞋的書生,此刻正冷眼看著紅袍軍將士們試圖藏匿的和家少爺從地窖里拖出來。

  「你以為紅袍軍是來討價還價的?」

  他看著那個錦衣華服的土司少年,聲音冰冷。

  「你們和家修橋鋪路三百年,可知道為什麼百姓還是餓著肚子過橋?」

  少年掙扎著吐出血沫。

  「沒有我們......誰給他們活干......」

  冷明遠突然笑了,他轉頭對旁觀的吳三桂說。

  「吳總長聽見了嗎?這就是他們真心話。」

  遠處傳來木氏土司府方向的喊殺聲,他眯起眼睛。

  「不如猜猜木增能撐幾時?」

  寅時末,木氏私兵的鮮血已經染紅了瀾滄江支流。

  孟鐵崖站在浮屍遍布的淺灘上,手中火槍槍膛滾燙,腳下踩著木海的頭顱,這個至死還攥著燧發槍的土司老三,眼睛瞪得像是要掉出來。

  「報!木增帶著殘部逃進野人山了!」

  「不必追。」

  孟鐵崖甩了甩刀上的血。


  「把府里剩下的都押到江邊。」

  是夜,木氏祠堂的數十塊牌位被堆成柴垛。

  紅袍軍士兵將綁成一串的土司家眷圍在中間,有個五六歲的男孩突然掙脫母親的手,撲向正在點火的老兵。

  「別燒我爺爺的牌子!」

  孩子的聲音脆生生的,在肅殺的江岸邊格外刺耳,老兵有些沉默的盯著這個孩童,舉著火把的手微微發抖。

  「繼續。」

  冷明遠不知何時出現在場邊,這位啟蒙師草鞋上沾著泥點,卻依然保持著文人氣度。

  「三代之後,不會有人記得這些牌位上的名字。」

  他們本不會斬殺那些孩童,可木增想要起兵,這樣的毒瘤,不能留在雲南。

  他知道里長的命令,更知道里長的思想。

  想要此地百姓發展,開闢深山,就不能有人騎在他們頭上。

  為此,他們不惜一切。

  吳三桂沉默著,這位見慣沙場血肉的總兵,此刻卻被眼前場景震得肝膽俱寒。

  他看見士兵們正按名單清點人數,每念到一個名字,就有人被拖出來當眾斬首,江水漸漸泛紅。

  「里長到底要做什麼?」

  吳三桂喃喃開口,聲音嘶啞。

  「木家確有抗命之罪,可那些......」

  他之前打聽過,至少這些人也沒少在此地修橋築路,施粥賑濟。

  冷明遠輕輕拂開他的手,指向遠處山坡。

  那裡跪滿了被驅趕來觀刑的百姓,他們麻木的臉上看不出悲喜。

  「吳總長看見那個缺了條腿的老漢了嗎?我剛來便聽到了,那是木家的奴才打斷的。」

  又一顆頭顱滾入江中,驚起水面下的魚群。

  冷明遠的聲音冰冷。

  「你覺得他們為什麼不敢哭?因為三百年來,哭木家的人都被做成了燈籠。」

  正午時分,青石子乘著竹筏順江而下。

  這位六軍總長如今掃過眼前山水。

  「百姓都在罵我們呢。」

  啟蒙師冷明遠遞上剛收到的密報。

  「說紅袍軍比土司還狠,一來便殺人無算,不知道之後還要殺多少人。」

  青石子望著正在登船的移民隊,那裡有哭鬧的孩子,有頻頻回望的老者,也有眼神怨毒的青壯。

  幾個紅袍軍士兵正將分好的路費塞進他們手中,這是按人頭分的安家銀兩,足夠在東北買五畝熟地。

  「當年商君之變革,百姓亦罵其酷烈。」

  青石子低頭看著萬古流水,也看著更遠的群山。

  「你看那些新墾的梯田,明年就能種上紅薯,百姓能吃個飽的紅薯。」

  「至於我們......註定是要挨罵的。」

  百姓不理解沒事,以後他們的下一代一定會理解。

  「吾所做之事,當在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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