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權中樞的交接很快。
或許是在魏昶君親自會面的影響下,現在移交已經完成了五分之一。
但民權中樞終究已經成長起來,其中繁雜的事務,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完成的。
此刻,閻衛東手裡拿著自己的茶杯,在街道上慢慢走著。
外面的風有點冷。
他回到自己的住所,已經是深夜。
住所不算太好,很小的四十平小房間,只是看起來還算乾淨整潔。
他輕輕將茶杯放在老舊的桌案上,隨後,安靜的坐在椅子上,抬頭。
以往這個時候,他通常還在辦公室里忙碌,甚至經常整夜整夜的不回家,因為民權中樞的事實在太多了,多到上一次回家,已經是半個月前。
他就靜靜的靠在椅子上,聽著外面風颳來的聲音。
洛陽的風和南洋不大一樣,乾冷得很。
良久,閻衛東吐出一口氣,腦海中浮現出里長之前的會談。
雖然當時當著里長的面,他說過交出民權中樞的部分權力,任由羅安安排人接手會很輕鬆,但他也不是真的那麼放心。
就像里長說過的。
民權中樞,是他和所有同僚,和里長一手建立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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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每一個章程,每一個條款,都是他們一點點試出來的。
在檳城的時候,民權中樞連一棟像樣的辦公樓都沒有,是他們一點一點熬出來的。
還有那些民心,那時候誰會相信民權中樞?
現在呢?
民權中樞有了遍布紅袍天下的分會,甚至在紅袍鷹地,紅袍俄地都有分會。
能夠輕易調動南洋的糧食,平抑一場席捲中原的糧價波動。
能審查官吏,能推進政務。
它剛剛成長為一個略有鋒芒的勢力,現在,就要把它交到另一個人手上。
閻衛東沉默的靠在椅背上,雙眼放空。
他是相信里長,羅安在之前的財稅案,糧價等等事情上,手段也很老練,但他真的擔得起民權中樞未來的發展嗎?
那個三十多歲的里長助理,真就能像里長一樣,在大風大浪中堅持數十年不變?
這一刻,閻衛東怔然出神。
也是在此刻,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門開了,站在門口的是李彰,閻衛東在民權中樞的助手。
「你怎麼來了?交接的事情都處理好了?」
閻衛東揉了一把臉,回過神,看向李彰。
李彰點頭,自顧自的坐在閻衛東旁邊的椅子上,搓著手,點頭。
「差不多了,還剩點其他的注意事項,這兩天應該能交代完。」
閻衛東給他倒了一杯熱水,點頭。
「這段時間你們也辛苦了,不過過幾天應該可以放鬆一些,反正只是移交一部分權力,很快的。」
房間內忽然陷入沉默,接過熱水的李彰聽著,良久,他抬頭,盯著閻衛東的眼睛。
「真的只是移交一部分?」
閻衛東皺眉看向自己的助手,那雙眼睛裡的質疑讓他有些愣住。
「什麼意思?」
這個素來沉穩的助手,此刻盯著他,聲音繼續。
「里長要把羅助培養成新的里長,這件事大家都能看出來,估計復社和民會也都看出來了。」
「但別人不清楚,難道我們還不清楚?」
「羅助,不是里長。」
這一刻,李彰的聲音有些沙啞,倔強的迎著這位上司的目光。
「羅助理的手段,很多時候都能看到里長的影子,但我們也都知道,紅袍天下,不是他羅安打下來的。」
「里長還在,民會和復社那些人,就不敢動。」
「但里長也是人,里長也會死的。」
「如果里長死了,民會和復社會服一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
閻衛東似乎知道自己這位助手登門拜訪的目的了。
李彰和他之前心裡想的,不謀而合。
但他沒說話,只是聽著李彰繼續開口。
「大人,你說如果真到了那一步,羅安想要和民會,復社斗,他要靠什麼?」
「靠只拿到部分權力的民權中樞?」
「而且到時候民權中樞,真的還會是為百姓發聲的勢力?」
「還是和復社,和民會一樣,逐漸變質?」
良久。
李彰走了。
閻衛東聽著外面呼嘯的風,陷入沉默。
與此同時。
岳擎如今也剛剛回到自己的住所。
他看著眼前這個小小的宿舍,這是民權中樞分配的臨時住所。
他手裡提著酒,安靜的落座,倒酒,喝著,腦海中浮現出之前的畫面。
上一次喝酒,還是里長在南洋那個小院子裡過生日。
那時候,所有人都在為民權中樞擰成一股繩。
此刻他苦笑著,喃喃自語。
「岳擎,在里長面前說的那麼冠冕堂皇,還不是有自己的小心思。」
他正要繼續倒酒,門外一道身影推開房門。
「岳大人,在喝悶酒?」
他抬頭,來人是他的秘書杜松。
杜松是個很有能力的人,正經的紅袍大學出身,本可以投身民會和復社,卻選擇來了民權中樞。
此刻岳擎聞言,沒有否認,只是看著他。
「工作交接完了?」
杜松點頭,之後落座,盯著眼前這個年紀不大,已經生出一些皺紋的上司,嘆了口氣。
「大人,與其喝酒,不如想想後面怎麼辦。」
岳擎皺眉。
「什麼後面怎麼辦?」
出人意料,一貫以執行力著稱的杜松,此刻只是看著岳擎。
「想想民權中樞移交給那位羅助理之後的事。」
似乎是聽出了其中的意思,岳擎放下酒杯,聲音逐漸冷下來。
「別有不該有的小心思,事情是里長安排下來的,里長怎麼說,我們怎麼做就行了。」
這句別有不該有的小心思,他甚至不知道是對杜松說的,還是對他自己說的。
杜松聞言,看向岳擎。
「說到底,您這麼做,也是因為聽從里長的意思,而不是真的甘心,不是嗎?」
話被挑明瞭,擺在桌面上。
岳擎深吸了一口氣,沒說話。
他承認,他自己的確有些孤傲,如果不是里長,他不會選擇同意將自己辛苦打拼,並願意為之奔赴終身的理想,交到別人手上。
而且,那是個三十歲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