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子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被雪花一樣的奏疏參著,說他殘暴不仁。
連昔日曾經跟在他麾下征戰的老部下王有德,最初在里長之令下,一腔赤誠出京師,治理天下的官吏,因為貪墨,也被他親自下令斬了。
「他們兩個,是真的令一個時代聞風喪膽,壓得同輩官吏,各方勢力不敢動彈。」
「即便是後來的李定國,也沒有走到他們的高度。」
「但這樣的人出現,對紅袍天下的影響,也是無法預料的。」
陳科此刻皺眉,這一次,他咬牙,提筆。
「你確定要動用他們?」
「洛水和青石子當初鬧出的動靜,每一次都有令紅袍天下傾覆的可能。」
「徐國武案,洛水只要失利,表現出一絲頹勢,其他人就會群起而攻之!」
「絞殺天下世家縉紳,只要稍有不慎,就是聯合造反,再推一朝之局。」
「改土歸流,土司兵起西南,青石子若沒有壓住,戰火必定糜爛。」
「財產公示,巡查紅袍內部官吏,若有心人利用得當,則紅袍內部土崩瓦解!」
陳科如今也很老了,但他寫的很快。
他不是想要怒斥,之前和魏昶君的許多次分歧已經證明,魏昶君的選擇是對的。
他只是想讓魏昶君仔細考慮。
雷請議覺得如此措辭有些太過嚴厲了,但他皺眉,沒說話。
只是靜靜的看著陳科的筆跡繼續在紙上浮現。
「須知洛定和石延未出之前,則民會和復社,必按規矩行事。」
「羅安及民權中樞,交鋒中尺度心照不宣。」
「但洛定及石延既出,影響必定極大,極有可能打破現有格局。」
「而你時日無多,局勢走向不可預測。」
「你確定仍要用這兩把劍?」
一氣呵成寫完,陳科看著大明事感錄,苦笑著,等待魏昶君的回覆。
魏昶君看著字跡密密麻麻浮現,目光停在青石子和洛水兩個名字上。
他咳嗽的愈發厲害,忽然覺得冷。
這種冷,不是單純的寒風刺骨。
他艱難提筆,字跡因為費力而潦草,但姿態一如既往的堅定。
「用他們。」
「我會一直用他們。」
他放下筆,苦澀喘著氣,只是寫了幾個字,卻像用盡了力氣。
這次,他沒等現代回信,率先合上了大明事感錄。
這是他暮年之後,第一次主動切斷通話。
他腦海中,許多名字開始浮現,還有關於他們的一幕幕。
洛水興奮的問他是不是要造反的樣子。
青石子帶著五個道士,一頭扎進土匪窩的樣子。
甚至想到了那個昔日叫莫狗柱的虞家奴僕,提著刀跟自己裡應外合,滅了當時不可一世的虞家。
老夜不收看著魏昶君神色開始恍惚,面色也愈發蒼白,忍不住咬牙。
「里長,我先扶你歇息。」
老夜不收忙碌的將魏昶君安置在床榻上,焦急的讓人叫大夫。
而此刻,魏昶君腦海中的記憶似乎浮現的越來越多。
所有的記憶在這一刻都開始清晰又雜亂的串聯起來。
他想到剛剛來到此地的時候,妹妹擔憂的看著他,說兄長無恙?
想到弟弟魏昶琅小心翼翼的詢問能不能調任,卻被自己拒絕的失落。
還有王旗,那個大刀義匪,非要檢閱當時自己治理下的鎮子,才肯歸降。
他當初看不慣大明的腐朽,做了逃兵,但那一刻,他選擇了紅袍。
因為那個鐵塔一樣的漢子,在紅袍看到了他們一直想要的世道。
他說,王旗此生願追隨里長。
還有周愈才。
老書吏聽著自己說要殺大明,韃子,欺壓百姓的權貴後,眼底浮現的狂熱,他現在都沒忘。
他說,縣丞若取天下,吾願生死相隨。
還有夏允彝。
那時候自己剛剛拿下莒州,百廢待興。
穿著長袍的年輕人站的筆挺,說他的心愿是造福一方,必竭盡全力,上報朝廷,下安百姓。
這個青史留名的年輕人膽子比自己想的還大。
只帶了三十個夜不收,就敢去清丈田畝,從那些地主身上割肉。
此刻魏昶君的額頭很燙,但他卻從混亂模糊中愈發清醒。
他看著如今的世道,忽然流淚。
當初的艱難和現在不一樣。
面對腐朽的大明和權貴,還有韃子,流寇,天災。
哪一樣都是要命的東西,隨時會讓這個所謂的紅袍毀於一旦。
可大家提著腦袋,要拼命的時候也是咬著牙一起上。
他們堅信就算自己死了,這世道終歸也是能改的。
可如今呢?
復社,民會的手段不會讓任何勢力覆滅。
財閥,還有那些舊貴族也不會讓紅袍傾覆。
那些暗流洶湧下的一切,只是不同的道路,和紅袍天下建立的時候,截然相反的道路。
而當初那些肯站在自己身邊,為了同一個理想奮不顧身的人,也都不見了。
淚水滾落,悲涼的氣息開始彌散。
魏昶君從最初的默然無聲,到之後,近乎哽咽。
他很懷念昔日和青石子,洛水他們並肩而行的時候。
有同道,走起來,至少不孤獨。
現在這條路上,只剩他自己了。
民會復社都在變。
民權中樞也停在半路。
自己做為羅安的領路人,甚至不知道他能在這條路上堅持多久。
這一刻,魏昶君哭泣著。
老夜不收站在床邊,看著年邁的里長痛哭的姿態,心中複雜。
從來沒有誰是生來就該走這條路的。
但有些路,總該有人來走。
里長選擇的這條路,註定孤獨。
魏昶君抬手擦拭著眼淚,卻怎麼也擦不完。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他從來不後悔字跡選擇的這條路。
但那些熟悉的人,他再也找不到了。
現代。
西安歷史研究所。
雷請議看著昔日摯友潦草的字跡,沉默,苦澀。
他知道,好友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他想要提筆,卻不知道說些什麼,於是他最終放下,嘆了口氣。
一個在四百年前孤獨的靈魂,竭盡全力想要把世道扭轉成它本來的模樣。
「他太孤獨了。」
「用洛定他們,真的能成功嗎?」
陳科聽著,只剩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