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到家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黑了。
兩人並肩進屋。
「上去洗個澡。」顧庭樾把飯盒放在餐桌上,轉身看著她,「水已經燒熱了,多泡一會兒。」
程月寧點點頭。
她確實需要一場熱水澡來洗去這一身疲憊。
她踩著木質樓梯上到二樓,走進臥室帶的淋浴間。
程月寧脫下沾滿灰塵的工裝褲和襯衫,扔進旁邊的竹編髒衣簍。
擰開黃銅水龍頭,熱水嘩啦啦地流進搪瓷浴盆。水汽很快瀰漫開來,模糊了鏡面。
她跨進浴盆,坐下。熱水瞬間漫過肩膀,將她整個人包裹。
高溫緩解著肌肉的酸痛,程月寧靠在浴盆邊緣,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水溫逐漸變得涼。
程月寧睜開眼,看了眼牆上的防水掛鍾。
她泡了整整一個小時。
她從水裡站起身,拿過搭在架子上的干毛巾,擦乾身體。
換上一套柔軟的純棉家居服,用另一條毛巾隨意擦著還在滴水的頭髮。
走到淋浴間門口,程月寧伸手按下牆上的拉線開關。
「吧嗒。」
清脆的機械聲響過,頭頂的燈泡閃了一下,瞬間熄滅。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停電了。
程月寧並不慌。
現在,電網負荷承載能力有限,區域性的拉閘限電是家常便飯。
她推開淋浴間的門,走進臥室。窗簾沒拉嚴,外面的路燈亮著。
她稍稍有些疑惑,往外走。
家裡靜悄悄的,一樓沒有任何動靜。
「庭樾?」
程月寧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的二樓迴響,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她皺了皺眉。
這男人平時只要她在洗澡,絕對不會離開屋子半步,今天怎麼沒聲了?
她把擦頭髮的毛巾搭在椅背上,光著腳,踩進棉拖鞋裡。憑著記憶,她摸索著走出臥室,來到走廊。
「顧庭樾!」
程月寧稍微提高了音量,依舊沒有回音。
她伸出手,指尖摸到木質樓梯的扶手。木料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帶著一絲涼意。
程月寧順著扶手,一級一級往下走。
黑暗放大了聽覺和觸覺。
她能清晰地聽到拖鞋底與木樓梯摩擦的輕微「沙沙」聲。
這房子雖然住了一段時間,但在沒有光線的情況下下樓,依然需要極其小心。
「人去哪了……」
程月寧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她摸索著走過拐角,繼續往下。
心裡盤算著步數。十一,十二,十三。
還剩最後一級。
程月寧左腳邁出,準備踏平地面。
腳尖卻沒有踩到實處,而是直直地踩向了空氣。
失重感驟然襲來。
身體的平衡瞬間被打破,她整個人不可控制地向前撲倒。
「啊!」
程月寧本能地驚撥出聲,雙手在空中亂抓,試圖穩住身體。
預想中摔在地板上的疼痛並沒有出現。
在跌落的瞬間,一雙有力的手臂從黑暗中伸出,穩穩地截住了她的腰。
緊接著,她整個人重重地撞進了一個寬闊且堅硬的胸膛。
熟悉的冷冽氣息混合著極淡的香皂味,瞬間將她包圍。
男人的手臂如同鐵箍一般收緊,將她牢牢按在懷裡,化解了所有下墜的衝力。
程月寧的心臟還在狂跳。
她驚魂未定地揪住男人襯衫的衣襟,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你不出聲幹什麼!」
程月寧抬起頭,雖然什麼都看不見,但還是精準地把臉對準了顧庭樾下巴的位置。
聲音裡帶著一絲驚嚇後的嬌嗔和委屈:「停電了你也不說一聲。我叫你兩聲你都不答應,故意躲在下面嚇人是不是?」
顧庭樾的下巴抵著她的頭頂。
「怪我。」
顧庭樾嗓音暗啞,手臂卻沒有絲毫放鬆的意思,「想去拿個手電筒,剛走到樓梯口,就接住你了。」
其實他是早就等在這裡,倒是沒想到她會踩空。
「狡辯。」
程月寧鬆開揪著他衣襟的手,改成用拳頭在他的胸肌上錘了一下。力道不重,像是在撓癢。
「行,不狡辯。」顧庭樾順勢抓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手腕內側的脈搏處輕輕摩挲了一下。
「閉上眼。」他說。
程月寧愣了一下:「本來就停電什麼都看不見,還閉什麼眼?」
「閉上。」顧庭樾的語氣帶上了一點不容置疑的強勢,但更多的是哄勸。
程月寧抿了抿唇,依言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傳來極其細微的摩擦聲。
「嗤——」
火柴頭划過磷皮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突兀地響起。
一抹暖黃色的微光亮起,驅散了眼前的濃黑。
「可以睜眼了。」顧庭樾鬆開摟著她的手,往後退了半步。
程月寧睜開眼。
火光跳躍。
顧庭樾站在她面前,冷峻的面龐在燭光的映照下顯得柔和了許多。他手裡拿著一根燃著的長柄火柴,正將桌上一個生日蛋糕上的蠟燭一一點燃。
蛋糕不大,是老莫餐廳經典的果醬款式,表面鋪著厚厚的奶油和紅亮的車厘子果醬。
上面插著幾根細細的紅蠟燭。
隨著蠟燭全部點亮,客廳的輪廓逐漸清晰。
程月寧看到了站在餐桌另一側的人。
秦書畫穿著一身得體的旗袍,手裡捧著一個小巧的絲絨盒子,正眉眼彎彎地看著她。
旁邊站著顧老司令,雙手背在身後,雖然板著臉,但眼角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程長菁和陸遠站在一起,他們手裡還拿著拉響的彩色紙禮花。
「祝你生日快樂——」
秦書畫帶頭,輕聲唱起了那首熟悉的旋律。
顧老司令跟著哼唱,程長菁的聲音最大,雖然有些跑調,但透著十足的喜慶。
就連顧庭樾,也看著她,低聲合唱著。
程月寧站在樓梯口,整個人定在了原地。
跳動的燭光映在她的眼睛裡,泛起一層薄薄的水霧。
她這段時間忙,她甚至不記得今天是幾月幾號,更別提自己的生日了。
上一世,她整日在家忙裡忙外,幾十年沒過過生日了。
現在有人記住了她的生日。
秦書畫走上前,把手裡的絲絨盒子塞程序月寧的手裡:「月寧啊,生辰快樂。這是媽給你挑的一塊女表,以後看時間方便,別總是忙得連飯都忘了吃。」
顧老司令咳嗽了一聲,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厚實的紅封,遞了過去:「這是爺爺給的。」
「謝謝爺爺,謝謝媽。」程月寧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鼻音。她接過東西,握在手裡。
程長菁和陸遠趕緊把手裡的紙禮花一拉,「砰」的一聲,幾根彩色的紙條落在程月寧的肩膀上。
「月寧!生日快樂!庭樾可是半個月前就去老莫餐廳定這個蛋糕了,今天下班特意繞路去拿的!」程長菁笑著說道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