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上午八點半。
華寧科技大門上，一條足有十米長的大紅橫幅高高懸掛在主樓二層的水泥挑簷上。
白底紅邊，中間印著十二個極具衝擊力的黃字——「華寧科技有限公司開業典禮」。
正對大門的主樓前空地上，搭起了一個半米高的紅地毯剪彩台。
外面已經來了不少人，有招來的工人家屬，也有軍研所的人。
特別是當門口開進來一輛車的時候，引起了許多人的關注。
車體線條硬朗，車窗貼著極暗的防窺膜，整輛車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感。
車頭引擎蓋上倒映著初升的太陽，透出絕對的威壓。
街道兩端原本有幾個探頭探腦的街溜子，此刻連大聲喘氣都不敢。
她今天穿著一套深藏青色的西裝套裙。
這是表彰大會那天，堂姐程長菁特意找老裁縫定做的。
深沉的顏色壓住了她過於年輕的面容，將她眉宇間那種歷經兩世沉澱下來的清冷與殺伐之氣徹底激發出來。
她雙手自然垂在身側，腰背筆直。
視線平視著大門外的街道，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的緊張。
在她的右手邊，站著老張。
老張完全變了一個人。
此時，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但熨燙得找不出一絲死角的中山裝。
領口扣得嚴嚴實實，甚至勒住了一點脖子。
他的脊樑挺得很直。
雙手緊緊貼著褲縫，眼眶微微發紅，盯著前方的大門，呼吸極其沉重。
劉娟、何春花、小李等人分列在剪彩台兩側。
每個人都穿上了自己最體面的衣服，屏住呼吸，站得像一排等待檢閱的標兵。
宋祁混在後排的人群中。
他今天特意換了一件全新的確良白襯衫。
他站在邊緣，透過人群的縫隙看著前方的程月寧。
儀式開始前，街道辦的王主任夾著一個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邁步下車。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夾克衫。
他聽說這裡開業，過來棒場。
王主任清了清嗓子，端起架子，邁著四方步往院子裡走。
他走進大門。
看到了剪彩台上的程月寧，王主任的腳步下意識頓了一下。
他常年和各級領導打交道，對這種骨子裡透出來的威壓極其敏感。
他臉上的傲慢收斂了三分，換上了一副公式化的笑容，快步走向剪彩台。
「程總。」
王主任停在台階下，伸出右手。
程月寧走下半截台階，伸出手，與他淺淺握了一下，一觸即分。
「王主任，辛苦您親自跑一趟。」
程月寧的聲音很平，沒有刻意逢迎，也沒有虛假的客套。
「應該的，應該的。中關村這片區域，正需要像華寧科技這樣有幹勁的新鮮血液。」
王主任打著官腔，目光在院子裡的裝置和人員身上掃了一圈。
裝置很新。
人員很齊。
看起來確實像那麼回事。
王主任心裡盤算著，等剪彩一結束，講兩句場面話就直接回單位。
就在這時。
門外那輛軍牌黑色轎車的後排車門，被人在裡面推開。
一雙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踩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
緊接著，一個身穿灰黑色便裝的老人彎腰走出車廂。
顧老司令。
他沒有穿軍裝，手裡拄著一根極其普通的紫檀木手杖。
但當他雙腳站定，抬起頭看向院子的那一刻，一股真正在屍山血海里淬鍊出來的鐵血煞氣，瞬間席捲了整個華寧科技的前院。
周衛民從副駕駛下來，穿著筆挺的軍裝，快步走到顧老司令側後方，落後半步，呈標準的警衛姿態。
王主任背對著大門，正準備繼續和程月寧寒暄。
他聽到了極其規律、沉重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那不是普通人的步頻。
王主任回過頭。
他的視線先是掃過周衛民肩章上的軍銜，瞳孔猛地一縮。
隨後，他的目光落在走在前面的顧老司令臉上。
王主任在區政府的內部工作會議上，有幸遠遠見過這位老首長一面。
轟。
王主任的腦子裡瞬間炸開。
他的雙腿差點當場軟下去。
頭皮一陣發麻，額頭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來，直接順著鬢角往下淌。
軍方最高階別的首長。
竟然親自出現在一個所謂「個體戶」的開業典禮上。
王主任的身體比大腦反應更快。
他猛地轉過身，原本挺直的腰板瞬間塌了下去，整個人彎成了一個極度謙卑的弧度。
他根本不敢去直視顧老司令，而是直接轉向程月寧。
王主任直接扔掉了手裡的公文包。
公文包掉在紅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顧不上撿，直接伸出雙手，死死握住程月寧的手，力道大得驚人，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
「程總！」
王主任的語氣里再也沒有半點官腔，全是毫無保留的討好與恭敬，「華寧科技落戶我們街道，是我們街道的巨大榮幸！您放心，這邊的治安、供電、供水，所有後勤保障，區里全力支援！絕對全力支援！有任何問題，您隨時往我辦公室打電話，我親自給您辦！」
他的姿態放到了最低點。
甚至連後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程月寧抽出手。
她看著面前這個冷汗涔涔的街道辦主任。
「王主任費心了。」
程月寧語氣依舊平靜，連聲調都沒有任何起伏。
顧老司令拄著手杖，走到了剪彩台前。
他看了王主任一眼。
只一眼。
王主任立刻鬆開手，退後三步，恭恭敬敬地站在最邊緣的位置，連大氣都不敢喘。
顧老司令收回目光，看向程月寧。
他那張常年板著的臉上，立刻綻放出一個極其燦爛的笑容。
臉上的皺紋全擠在一起，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炫耀和護短。
「寧丫頭。」
顧老司令聲音洪亮，整個院子都能聽得清清楚楚，「今天這攤子支得漂亮！爺爺過來給你站個台，看誰敢在這片地方給你下絆子！」
這句話一出，王主任的腿再次抖了一下。
他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的皮鞋尖。
程月寧迎上前，伸手扶住顧老司令的手臂。
「爺爺，您能來，這裡就沒人敢動。」
程月寧聲音放柔了一點。
「那是自然！」
顧老司令冷哼一聲，手中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