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月寧拿著熱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江映秋手腕周圍的泥沙。
熱水碰到傷口,江映秋疼得手指一縮,但她死死咬住下唇,沒發出任何聲音。
清理完污漬,程月寧從帆布包里拿出碘伏和棉簽。
棉簽蘸滿褐色的藥水,均勻地塗抹在傷口上。
隨後,她拿出白色醫用紗布,一圈一圈,將江映秋的手腕包紮妥當,最後打了一個平整的結。
江映秋低著頭,視線落在自己被包紮好的雙手上。
除了手腕的新傷,她的手指上布滿厚厚的老繭。
食指和中指的關節處有許多細小的舊疤痕,那是長期接觸鋒利竹篾留下的切割傷。
「我爹說,魚燈是我們江家三百年的手藝,不能斷。」
江映秋聲音沙啞,帶著一絲疲憊的認命,「可現在沒人要這些『封建玩意』了。」
程月寧看著她指尖的老繭,又看向旁邊已經睡著的江小魚。
小丫頭手裡還緊緊攥著那盞微小的紅尾魚燈。
程月寧在國家級博物館的恆溫展櫃裡見過這種工藝。
幾十年後,這項工藝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那些被標價數萬元的復原展品,依舊做不出江映秋手中這盞魚燈「迎風即活」的神韻。
程月寧沒有說那些安慰的大道理。
她拉開帆布包的拉煉,拿出那支黑色鋼筆和巴掌大的筆記本。
拔下筆帽。
筆尖落在紙面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她寫下兩行字,撕下這一頁,遞到江映秋面前。
這是她的那個小院的地址。
「這是我的辦公地址。下面是行政主管劉娟的聯絡方式。」
江映秋愣了一下,沒有接紙條。
「如果還想靠這門手藝吃飯,帶著你妹妹來京市找我。」
程月寧把紙條塞進江映秋的口袋裡。
她站起身,語氣平和而篤定。
「你爹說得對。」
程月寧停頓了一下,「三百年的東西,不該斷在這一代。」
江映秋猛地抬起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閃過強烈的情緒波動。
她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天色大亮。
晨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房間。
程月寧和顧庭樾收拾好簡單的行李,辦理了退房手續。
吉普車停在招待所門外的泥土路上。
顧庭樾開啟後備箱,將旅行包扔進去。
程月寧拉開副駕駛的車門,準備上車。
「等一下!」
清脆的喊聲從街道另一頭傳來。
江映秋拉著江小魚的手,快步跑過來。
她換了一件乾淨的粗布衣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江小魚也洗乾淨了臉,穿著一雙明顯偏大的舊布鞋。
江映秋停在程月寧面前,喘著氣。
「我願意去京都。」
江映秋直視程月寧的眼睛,聲音不再沙啞,透著一股不容更改的堅決。
她昨晚想了整整一夜。
她看出程月寧有真本事,背後有強大的力量。
留在鎮上,就算梁成被抓,也難保沒有下一個欺壓她們的人。
她願意賭一把,相信程月寧。
江小魚聽到姐姐的話,開心得跳了起來。
程月寧感到有些意外。
她本以為江映秋防備心重,需要很長時間才會做出決定。
江映秋的果決讓程月寧十分欣賞。
「好。」
程月寧點頭應下。
顧庭樾站在車旁,聽到了她們的對話。
「去派出所辦介紹信。」
顧庭樾直接給出指令。
現在是1979年,沒有介紹信,寸步難行。
買火車票、住招待所、進京市,全都需要正規手續。
顧庭樾大步走向鎮派出所的方向。
有他出面,開兩張前往京市的證明和介紹信沒有任何阻力。
程月寧轉身走進招待所,來到一樓前台的公用電話旁。
她拿起聽筒,搖動撥盤,要通了京市的長途轉接。
幾分鐘後,電話接通。
「楊姐。」
程月寧開口,「明天下午三點,你去一趟京市火車站。接兩個女孩,一個十六歲,一個七八歲,帶她們回四合院安頓下來。給她們準備兩套乾淨的衣服和生活用品。」
電話那頭的楊姐聽到程月寧的吩咐,立刻答應下來。
「好的,月寧,我肯定把他們安頓好。就是他們來了,什麼安排?」
程月寧想了想,「他們到了,你和她一起研究研究,能不能把她的手藝,結合一下,做成胸針。」
她雖然說是讓他們試試,但想想江映秋的手藝,覺得這個非常可行!
楊姐絲毫沒覺得程月寧請了別人,會和她搶了飯碗,爽利地答應道:「好咧,保證安排好他們!」
程月寧結束通話電話,走回吉普車旁。
她兩張大團結,塞進江映秋的手裡。
「拿著,路上的飯錢。」
江映秋想拒絕,程月寧先一步說道:「這二十塊錢,就當你的工錢。你們到了京都,會有人去接你們。她會告訴你,你該做什麼。」
她又低頭看了看江小魚,摸了摸小丫頭的腦袋,「那邊有學校,楊姐會幫小魚辦理入學,京都戶口等著我回去,幫你們弄。」
雖然現在的京都戶口不像後世那麼難弄,但也要花些工夫,需要她或者顧庭樾出面才行。
顧庭樾走回來,手裡拿著兩張蓋著鮮紅公章的介紹信和證明檔案。
他把檔案遞給江映秋。
「去火車站買票,直接上車。」
顧庭樾說道。
一切安排妥當。
江小魚上前一步,伸手拉住程月寧的外套下擺,仰起頭問:「姐姐,你不和我們一起去京都嗎?」
程月寧蹲下身,平視小女孩的眼睛。
「我要去滬市處理一些工作。」
程月寧拍了拍江小魚的肩膀,「你們先去京市住下,跟著楊姐。我最慢一個月後就會回京市。」
「那我們在京都等你!」
江小魚高興起來。
程月寧站起身,上了吉普車副駕駛。
顧庭樾坐進駕駛位,啟動引擎。
吉普車在泥土路上緩緩掉頭。
江映秋牽著江小魚,站在路邊,朝著車輛的方向用力揮手。
車輪捲起微塵。
吉普車駛離小鎮,開上前往滬市的省道。
程月寧靠在椅背上。
車內後視鏡的掛鉤上,系著一根紅色的短流蘇。
流蘇下方,那盞極細竹篾紮成的小魚燈隨著車身的顛簸輕輕晃動。
陽光穿過擋風玻璃,照在粗糙的絹紗和手繪的魚鱗上。
魚燈迎風,活靈活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