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衛民抿著那條冷硬的唇線,站著沒動。
「程總工還在樓上休息。」
沈清瑤直接搬出程月寧。
「你要是失血過多暈在院子裡,驚動了她,這責任算誰的?」
這句話精準掐住了周衛民的死穴。
他沉默了兩秒。
默默解開剛系好的一顆扣子,把左半邊襯衫褪了下來。
他重新坐回行軍床上,脊背挺得像一桿標槍。
沈清瑤深吸了一口氣,走上前。
靠得近了。
她能清晰地聞到男人身上淡淡的硝煙味,以及一股濃烈的鐵鏽血腥氣。
那是真正經歷過生死搏殺才會留下的味道。
沈清瑤從床頭柜上拿起一瓶沒開封的紫藥水和一把棉簽。
長這麼大,她連個破皮的口子都沒給別人處理過。
「可能會有點疼,你忍著點。」
她小聲提醒。
「不疼。」
周衛民目視前方,聲音硬邦邦的。
「隨便弄。」
沾了紫藥水的棉簽,點在翻卷的傷口上。
沈清瑤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力道稍微重了點。
周衛民連吭都沒吭一聲,臉上的表情甚至沒有任何變化。
只有他左臂的肌肉,在接觸到棉簽的瞬間。
本能地繃緊了。
那塊肌肉硬得像是一塊生鐵,展示著驚人的爆發力。
沈清瑤嚇了一跳,趕緊放輕動作。
她微微彎下腰,低著頭,神情專注得像是在對待一台精密的儀器。
呼吸變得小心翼翼。
溫熱的氣流,不受控制地灑在周衛民結實的小臂上。
周衛民微微垂下眼帘。
從他的角度。
剛好能看到女孩因為緊張而輕顫的睫毛,還有鼻尖上沁出的一層細汗。
平時在華寧科技那個總愛端著架子的大小姐。
此刻乖順得像一隻收了爪子的貓。
整個休息室里,安靜得只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還有兩人近在咫尺的呼吸聲。
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
周衛民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一下。
他猛地移開視線,死死盯著對面牆上的一塊斑駁。
傷口清理乾淨。
沈清瑤拿起一卷新的紗布,小心地繞過他的手臂。
包紮的時候,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蹭過了他手臂內側的皮膚。
哪怕只是一碰即分。
那股帶著薄繭的粗糙觸感和灼人的體溫,也順著指尖一路燙到了她心裡。
沈清瑤的耳根漸漸泛起一層紅暈。
她加快了動作,把紗布撕開兩道口子,用力打了一個結。
因為沒經驗,手又發慌。
她硬生生打出了一個歪七扭八的蝴蝶結。
在一個滿身肅殺之氣的特戰隊長胳膊上,這個蝴蝶結顯得極其滑稽。
「好了。」
沈清瑤直起身,看了眼那個醜醜的結,臉更紅了。
「打得太難看了,要不我拆了重弄吧。」
她說著就要伸手去解。
「不用。」
周衛民站起身。
高大挺拔的身形瞬間擋住了窗外的光,將她整個人籠罩在陰影里。
他低頭看了一眼胳膊上那個歪斜的蝴蝶結。
冷硬的眼底,飛快地划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柔和。
「挺好。」
他吐出兩個字。
周衛民利落地拉上袖子,把襯衫扣好,擋住了那個結。
「資料給我。」
他公事公辦地伸出手。
「首長下過死命令,這半個月內,任何人不能去打擾嫂子休養。」
沈清瑤點點頭,轉身走到石桌旁,把帆布包里的牛皮紙袋拿出來。
遞過去的時候。
兩人的手指隔著紙袋邊緣,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離。
「謝謝。」
周衛民接過檔案袋,聲音沉穩。
卻比平時在廠里下達安保指令時,要低沉得多。
沈清瑤捏緊了空掉的帆布包帶子。
她仰起頭,看著男人那張線條凌厲的臉,心跳得震耳欲聾。
「下次要是再受傷……」
她咬了咬下唇,聲音很輕。
「別一個人咬著牙硬挺。」
說完這句話,沈清瑤根本沒敢看周衛民的反應。
她轉過身,推起靠在牆上的二八大槓。
踩著踏板,像是逃跑一樣,飛快地騎出了軍區大院。
周衛民站在院門邊。
手裡攥著那份重要的檔案袋。
目光穿過林蔭道,看著那道逐漸遠去的背影。
直到確認人安全出了大院崗哨。
他才慢慢低下頭。
隔著單薄的襯衫布料。
粗糙的大拇指,極輕地在那處歪七扭八的蝴蝶結上,按了一下。
正午的日頭毒辣,蟬鳴聲隔著紅磚牆一陣陣傳進來。
二樓臥室內,空氣里還殘留著未散盡的沉悶熱意。
顧庭樾掀開薄被,輕手輕腳地下了床。他沒穿上衣,精壯的後背上橫豎交錯著幾道細細的抓痕,全是昨晚折騰出的罪證。
他側頭看了一眼大床上依然睡得沉的程月寧。她半張臉埋在枕頭裡,呼吸綿長。
怕屋裡空氣太悶著她,顧庭樾走到窗前,將那扇老舊的木框玻璃窗推開了一半。
一絲夾著樹葉氣息的微風順著窗縫灌進來。
顧庭樾單手撐著窗台,正準備拉上薄紗窗簾,視線不經意地往樓下一掃,動作停住了。
一樓葡萄架旁的石桌前,周衛民坐在馬紮上。
這位特戰旅出了名的冷麵閻王,此刻正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的左胳膊。準確地說,是盯著胳膊上那個歪七扭八、打得像個爛麵團一樣的紗布蝴蝶結。
看就看了,這小子還做賊心虛似的,伸出粗糙的右手大拇指,在那蝴蝶結上碰一下,又趕緊縮回來。
那張常年沒表情的臉,嘴角正往上揚。
顧庭樾扯了一下唇角,發出一聲極輕的笑,這小子也開始思春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還在沉睡的程月寧,走下樓。
周衛民正沉浸在那點莫名其妙的思緒里,冷不丁聽見門檻傳來腳步聲,常年的警覺讓他猛地彈了起來。
「團長!」
顧庭樾斜倚在門框上,視線大剌剌地落在他那條左胳膊上。「傷口新包的?」
周衛民下意識把胳膊往後背了背,脊背挺得筆直。
「皮外傷,一點小傷,已經處理過了。」
顧庭樾走進去,目光掃過石桌上那個帶有華寧科技印記的牛皮紙袋。
「怎麼,手底下那幫兵崽子現在包紮技術退化成這樣了?」
周衛民的麥色肌膚肉眼可見地泛起一層暗紅,從脖頸一路燒到了耳根。他知道瞞不過眼前這個偵察兵出身的頂頭上司,乾脆咬牙承認。
「是華寧的沈技術員。她來給嫂子送資料,剛好撞見。」
顧庭樾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長腿隨意交疊。「怎麼,老三團出來的尖刀,現在被個小姑娘包紮一下,魂都丟了?盯著個破結看半天。」
周衛民臉上的溫度更燙了,急促地拔高了音量:「首長!我現在的首要任務是保障嫂子的絕對安全!其他任何個人問題,我一概不考慮。這點覺悟我還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