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車車軲轆的轟鳴聲已經遠去。
周衛民那隻扣在她後腰上的右手,隔著薄薄的襯衣,燙得像一團火。
「撲通——撲通——」
分不清是誰的心跳聲,震得人耳膜發麻。
半晌。
周衛民像是猛地從夢裡驚醒。
他像被燙了手似的,迅速鬆開攬在沈清瑤腰間的胳膊,整個人往後退了一大步。
因為退得太急,他的後背重重撞在白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對、對不住。」
他那張深麥色的臉紅透了,「剛才……門撞過來了。」
沈清瑤的臉紅得能滴出血。
她趕緊站直身子,往旁邊挪了半步,雙手緊緊交握在身前,連脖頸都泛起了一層粉色。
「沒、沒事。謝謝周隊長。」
她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剛才那一瞬間的靠近,男人的體溫和那股強烈的荷爾蒙氣息,把她滿腦子的思緒攪得稀碎。
從醫院出來,日頭已經偏西。
金黃色的斜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周衛民左臂吊著白色的繃帶,沈清瑤走在他右側,刻意隔開了一步的距離。
沈清瑤走在一旁,時不時用餘光去瞥他。
見周衛民板著臉一言不發,以為他還在為剛才急診室里的擁抱感到彆扭,或者覺得送她回來是個麻煩。
「傷口還疼嗎?」她沒忍住,主動打破了沉默。
「不疼。」周衛民脫口而出,聲音發硬,透著股乾巴巴的緊繃感。
天被聊死了。
沈清瑤咬了下內側的腮肉,眼底閃過一絲失落。她把頭轉回去,悶聲看路,再沒開口。
兩人就這麼一路走回了中關村。
他們剛出現在華寧科技的廠區大門口,眼尖的劉娟大老遠就瞧出這倆人之間的氣氛有點僵。
明明都給他們機會了,怎麼還反而變僵了?
劉娟迎上前,目光在兩人身上打了個轉。
「怎麼傷的很重?去了一趟醫院,和丟了魂似的?」
她是無心一問,但沈清瑤想到剛才在醫院的情形,立刻鬧了個大紅臉。
「娟姐,你別瞎說。」
她急忙擺手,指了指周衛民吊在胸前的胳膊,「周隊長是為了救我才受的傷,我們剛從醫院包紮回來,你別開這種玩笑。」
「應該不會傷那麼嚴重吧,那些人他之前一個能打十個呢,今天才來三。」
周衛民頭皮猛地一麻,劉娟騙他就算了,怎麼還把實話說出來了!
空氣突然安靜。
沈清瑤愣在原地,腦子裡飛快地閃過今天下午發生的一連串事情。
程總工特意讓她去拿批覆,回來的路上,拉磚的卡車剛好堵死大路,逼她不得不走那條廢棄的小巷。
巷子裡恰好出現三個混混——可不是眼熟,之前就是見過的那些人!
他們都改邪歸正,去好好工作,有兩個月沒見,才沒立刻認出來!
劉娟看出她想明白了,嘻嘻一笑:「哎呀,我們就是看著你們粘粘糊糊的,跟著著急,就想幫你們一把。」
沈清瑤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轉過頭,定定地看向周衛民。
他是早看出來了,卻不吱聲,這是對她沒意思吧……
周衛民一看她紅了眼,徹底慌了神。
以為她是誤會自己也在算計她,急忙解釋——「我開始真不知道,我是到了巷子口才發現不對勁……」
然而,沈清瑤卻覺得,他解釋,是想體面地拒絕自己。
沈清瑤咬住下唇,把眼淚硬生生憋回去。
「我知道了,我先回去了。」
她說完,轉過身,幾乎是小跑著衝出了華寧廠的大門,順著外面的土路跑遠了。
「哎,清瑤!」
劉娟急得直拍大腿。
他們兩個是怎麼把好好的話,說出誤會來的?
她轉頭一把推在周衛民完好的右肩上,罵道,「你還杵這當木樁子呢!追啊!媳婦要是跑了,我跟月寧可不賠給你!」
周衛民如夢初醒,拔腿就追。
沒跑出大院,周衛民就在一排廢棄的紅磚牆拐角處,截住了沈清瑤。
「沈清瑤同志!」
他長臂一伸,一把攥住她的右手手腕。
他刻意避開了她擦傷的掌心,但攥在手腕上的力道卻重得不容她掙脫。
沈清瑤用力掙扎了一下,沒掙開。眼淚終於破堤而出,大顆大顆地砸下來,順著下巴滴在白襯衣的領口上。
「你放開我!」她偏著頭,死活不肯看他,「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不想傷害我,可以不用說明白,我懂!」
「哎,不是!!」周衛民急得眼角發紅,粗糙的嗓音拔高了一個八度,「我他娘的不是拒絕你!」
他往前跨了一大步,直接把沈清瑤堵在紅磚牆和自己之間。
高大的身形像一堵不透風的鐵壁,把她罩得嚴嚴實實。
「在院門口,我腦子裡全是亂的。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說話,只能憋出一句注意安全。」
周衛民胸膛劇烈起伏,語速又快又硬,全是大白話,連個彎兒都不拐。
「後來團長一腳把我踹出來,說那條路不安全,我怕你出事,借了車就往這邊玩命地蹬。」
他低下頭,死死盯著她的眼睛。因為動作幅度太大,左臂剛包紮好的紗布又滲出了一絲鮮紅,但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到了巷子,看見那三個王八蛋動你,我殺人的心都有了。那是真打,沒留半點手,也沒認出那些人。」
沈清瑤愣住了。
她停下掙扎,掛著淚珠的睫毛輕輕顫了顫,仰起頭看他。
周衛民喉結艱難地滾了滾。
他鬆開她的手腕,右手胡亂在褲腿上蹭了兩下,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想碰一碰她的臉,最後卻只停在半空。
「我周衛民沒處過物件,大老粗一個,嘴也笨,不會哄姑娘開心。」
男人那雙在槍林彈雨里沒懼過的眼睛,此刻緊緊鎖著她,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和赤誠。
「但我見不得你哭。」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沉了下去,一字一頓砸在沈清瑤的心口上。
「沈清瑤同志,我剛才不是想拒絕你,我是擔心你誤會我和他們一起騙你,我就是想解釋,我開始也不知情!」
沈清瑤臉上還掛著淚,她懵了——他剛才吱吱吾吾的,不是想拒絕她,是想解釋這些?
周衛民看著她呆呆地張著小嘴的模樣,還怪可愛的。
心裡也不急了,慢慢地說道「「總之,我沒騙你,但喜歡你的心是真的,不想讓你難過的心也是真的。你要是覺得我這人還行,以後,我拿命護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