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庭樾眸色沉沉地看了程月寧一眼。
秦書畫多精明的人。
她在大院裡待了大半輩子,什麼陣仗沒見過。
看看兒媳婦那憋著壞笑的模樣,再看看對面兒子那張比鍋底還黑、卻偏偏不敢發作的冷臉。
腦子裡那根線一搭,瞬間全明白了。
敢情這小子根本不是想要女兒,也不是什麼思想覺悟高。
他這是在吃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的飛醋!
他是怕萬一生個小子出來,成天黏著程月寧,搶了他這個當丈夫的位置!
想通了這一層,秦書畫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她上下打量了顧庭樾一圈,毫不客氣地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出息!」
秦書畫冷哼了一聲,嘴下一點沒留情,「你這德行,跟你爸當年真是一路貨色!」
顧庭樾眉心擰成了死結。
「媽,你少說兩句。」
「我憑什麼少說兩句?這兒是我家!」
秦書畫腰杆挺得筆直,抬手拍了拍程月寧的手背。
婆媳倆默契地對視了一眼。
戰線瞬間統一。
在這個客廳里,顧首長徹底成了一個被排擠在外的局外人。
程月寧看著他那張冷臉上難得出現的憋屈神色,之前在車上被強吻的那點羞惱,這會兒算是全都順平了。
她挑了挑眉,沖他揚起一個明晃晃的笑臉。
顧庭樾看著她那副得意的樣子,牙根有些癢。
但礙於秦書畫在場,他只能把這筆帳先記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
「我去切西瓜。」
惹不起,他躲得起。
高大的身影帶著幾分無處發泄的挫敗感,轉身走進了廚房。
看著顧庭樾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秦書畫這才回過頭。
她拉著程月寧的手,笑得眼角都出了褶子。
她重新把目光落在那堆鮮艷的碎花布上。
原本還覺得扎眼,現在知道這是兒子吃醋買回來的,越看越覺得喜歡。
秦書畫伸手摸著那塊水紅色的料子,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著怎麼裁減。
可以給未來的小孫女做一件帶荷葉邊的小罩衫,剩下的邊角料,還能做一頂配套的小軟帽。
她想著那個軟乎乎的小丫頭,穿著花衣服在院子裡跑的畫面;再想想剛才兒子那張硬邦邦、臭得像塊石頭的冷臉。
秦書畫樂呵得不行,嘴角的笑意根本壓不下去。
她往程月寧身邊湊了湊,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嫌棄和感慨。
「其實生女兒,真的比生兒子好。你看看他那個德行,生個兒子,真是太討厭了!」
程月寧聽著秦書畫的話,連連點頭,嘴角彎出一個好看的弧度:「媽,您說的對!」
她雖然順著婆婆的話打趣,但手還是不由自主地撫上了隆起的肚子。
隔著一層柔軟的棉布,她能感覺到掌心下鮮活的生命力。
前世,她沒能有自己的孩子,這一世,能做媽媽,她已經很開心了。
其實不管是調皮的男孩,還是貼心的小閨女,只要是她的孩子,她都當成心尖上的寶貝。
廚房裡傳出細微的水聲和刀切在案板上的悶響。
沒過兩分鐘,顧庭樾端著一個白瓷果盤走了出來。
盤子裡的西瓜切得整整齊齊,連皮都去得乾乾淨淨,每一塊的大小几乎用尺子量過一般精準。
他把果盤往茶几上一擱,沉著臉沒吭聲。
明知道這婆媳倆剛才在編排他,他也只能把這點脾氣壓下去。
「哎喲,寧丫頭來了!」
二樓樓梯口突然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嗓音。
顧老司令剛午休起來,身上還穿著件半舊的白背心,腳下踩著布鞋,聽到樓下的動靜,步子邁得飛快,三步並作兩步就走了下來。
老頭子原本還帶著點沒睡醒的惺忪,一看清沙發上的程月寧,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瞬間笑開了花,樂得連眼角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
「爺爺,您醒了。」
程月寧剛要撐著沙發扶手站起身。
「別動別動!你坐著!」
顧老司令趕緊擺手,大步流星地走過來,滿臉慈愛。
可等他一轉頭,對上旁邊站著的顧庭樾時,臉色瞬間就變了,眉毛一豎,「臭小子,大周末的你不好好在家裡陪媳婦,跑回來幹什麼?是不是又惹寧丫頭生氣,被人趕回娘家了?」
顧庭樾被親爺爺劈頭蓋臉一頓數落,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
他硬邦邦地回了一句:「送布過來,讓我媽給做小衣服。」
顧老司令這才注意到茶几上那三大包鮮艷的碎花布,走過去撥弄了兩下,嘴裡嘖嘖有聲:「這花色挑得不錯。行了,既然東西送到了,你別杵在這兒礙眼了,去廚房看看張媽晚飯備得怎麼樣。寧丫頭現在一張嘴吃兩個人飯,餓不得!」
顧庭樾沉默了一秒,轉身往廚房走。
程月寧看著他挺直又帶著幾分憋屈的背影,眼底的笑意差點沒藏住。
晚飯時分,顧家的餐桌上熱鬧非凡。
顧老司令胃口大開,就著張媽做的小菜喝了兩口小酒,一直在跟程月寧說部隊裡的趣事。
秦書畫則一門心思給程月寧盛湯布菜,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
只有顧庭樾像個隱形人。
他坐得筆挺,吃飯速度不慢,但眼神總會有意無意地往程月寧那邊掃。
他今天在車上那把火還沒熄,就等著晚上回了小院,好歹能抱一抱、親一親,把利息討回來。
好不容易熬到一頓飯吃完,又在客廳里陪著喝了兩杯茶。
顧庭樾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時間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看向靠在沙發上的程月寧:「月寧,天色不早了,咱們得回家了。」
這話一出,原本還在跟秦書畫討論布料裁剪尺寸的程月寧,動作停了下來。
「回去幹什麼?」
顧庭樾眉頭微微一蹙,聲音壓低了些:「時間不早了,你需要休息。」
程月寧往沙發上的軟墊靠了靠,「大院裡這麼涼快,空氣又好。我今晚不走了,就在這兒住下。」
顧庭樾的動作明顯一頓。
他拿著外套的手指微微收緊,視線定在程月寧那張無辜的臉上。
這女人絕對是故意的,白天在吉普車上招惹了他,現在知道害怕了,跑到老宅來躲清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