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再次見到姜卿寧時,是三年後的一場世家盛宴。
前廳觥籌交錯間,皆是官場上的利益周旋,後院則是閨閣的小姐們聚在一處,歡聲笑語。
彼時的裴寂,已在朝堂中身居一品左相,是人人敬畏的裴大人。
一身絳紫的暗紋錦袍,襯得他身形挺拔冷峭,自帶上位者的矜貴威儀。
尤其是一雙狹長的鳳眸,微微垂下目光時,給人不敢直視的壓迫感。
如今的他,不必與任何人攀附交好,席上自有人奉著酒杯主動的向他恭維。
裴寂從容應付,但漸漸地,心思縝密至極的他覺察出自身的異樣。
有人借酒給他下了迷情香……
他起身離席,主家的下人殷勤的引他到後院備好的廂房歇息。
裴寂一眼就識破其中暗藏的算計,卻不急於點破。
他不動聲色的甩開了引路的小廝,自己尋了一處無人的廂房,想要暫緩翻湧而上的燥意。
卻不料,隨手推開的一間廂房裡,他隔著垂散的珠簾,一眼便看見了榻上伏著一道身影。
日光自窗欞斜斜漏入,在室內投下淺淺斑駁的光影。
榻上的人,想來是飲了酒倦了,所以才在此小憩。
她睡得極乖,趴伏著像是小貓,半張小臉都掩在了軟枕上,鬢髮微微散落,在暖光里勾勒出一抹熟悉至極的輪廓。
裴寂眸光微微一動。
只一眼,他便認了出來。
是姜卿寧,是他私塾代課的三月里,受過他教誨的學子……
這一刻,裴寂立在簾外,隔著一層珠簾。
二人的距離近在咫尺。
剛壓制下的情熱似乎在這時洶湧得更厲害了,寸寸灼燒著他的理智。
可裴寂卻攥緊了手心,骨節泛白,半步都不敢再往前。
如今,早已不是當年私塾授課的光景,姜卿寧是後宅閨閣待嫁的姑娘,而他成了當朝一品的左相大人。
翻湧的情慾伴著多年隱蔽的情愫正瘋狂的與他的理智撕扯。
可一想到自己身後揹負的血海深仇……
良久,裴寂喉結艱澀的滾動,閉上了眼,轉身離去。
他不該沾染……
然而這一切,姜卿寧並不知曉,她是被周遭一陣喧囂的吵鬧給驚醒的。
廂房的門大大的敞開,刺目的日光讓她有些睜不開眼。
可屋子裡圍滿了人,大家都對著她指指點點。
姜卿寧惶恐不已,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待看見榻前居然站著一個衣衫凌亂的陌生男人時,那一瞬間,姜卿寧的臉上褪去了血色。
「姜卿寧,你個賤婢,居然敢在宴席上做出和外男苟且的醜事!我們姜家好心養育你一場,你竟這般折辱我姜家的門楣!」
二哥姜璇立在人群前,厲聲喝斥,神色與語氣皆是厭惡與暴怒。
不,我沒有……
姜卿寧喉嚨發緊,卻一句話都說不出。
她撐起身子,可身子無力得厲害,直直的從榻上跌落,狼狽的摔在了地上。
這一刻,疼痛與無助,讓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她抬起頭,卻對上了人群中一雙冰冷無情的眼眸。
不過半日功夫,流言席捲了整座後院。
姜卿寧被帶回了姜家,重重的跪在冰冷的青磚地上。
彼時的她,早已不是從前那個在姜家千嬌萬寵的嫡女千金。
一年前,姜姝婉回來,二人的身世真相大白。
她並非姜家骨肉,是鳩占鵲巢的假千金。
姜姝婉不喜歡她,她在府中漸漸被冷落排擠。
從前那個陽光明媚的小姑娘收斂了所有的稜角,變得膽小怯弱,處處謹慎,臉上再也沒有笑意。
如今她做出這般醜事,跪在地上時,身子發抖得厲害。
屋裡的氣氛,恰似此刻外頭驟然暗沉的天色,層層烏雲壓頂,密不透風。
高位上,姜父薑母對她失望極了,一聲接一聲的呵斥落下,字字誅心。
說她不知廉恥,勾結外男;說她枉對家中教養,傷風敗俗;說她忘恩負義,置姜家顏面於不顧。
「爹娘,我沒有……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青磚地上,落下一片被淚水洇出的濕濡。
姜卿寧哭得聲嘶力竭,一遍遍哽咽的解釋著自己清白。
她什麼都沒做,不過是午宴上身子不適,來廂房小憩片刻,醒來便落得這般境地。
可眾目睽睽之下,人證俱在,她百口莫辯,連解釋都顯得那麼的蒼白無力。
「娘,我不敢做這種事情的……」
她屈膝往前挪了幾步,指尖顫抖的攥住薑母的裙角,卑微的哀求著一絲信任,蒼白的面頰上全都是滾落下的淚珠。
若是往日薑母定然會流露出心疼,可如今這般可憐的模樣,不僅沒能換來半分憐憫,薑母還抬手將她推在了地上。
一旁的姜父垂眸,沉聲道:「你做出這般醜事,我們姜家容不得你了。即刻將你送出門,從此以後,與我姜家再無半點關係!」
話音落下,天際轟然劈落一道驚雷。
姜卿寧難以置信的的抬眼望去。
被淚水模糊的視線中,她看見的是父母眼中熄滅了所有光亮。
在這一刻,瞳仁黑黢黢的,空洞得嚇人,像是兩潭死寂沉沉的黑,又如同行屍走肉一般沒有半分情緒起伏。
姜卿寧驚恐不已,還未從這刺骨的寒涼中回神,便被奴僕粗魯的拖拽起身。
壓抑了許久的天色,終於落下了一場狂風暴雨,嘩啦啦的雨聲伴著驚雷振聾發聵。
街上的行人早已散盡,四下空寂暗沉,唯有這一頂格格不入的粉色小轎,孤零零的行在漫天風雨里,刺目又悲涼。
姜卿寧此刻才知道,姜家要把自己送給城中年已六十的陳都尉做妾。
那老都尉的荒淫殘暴,連她也早有耳聞。
她不要做妾,她不要做那老畜生的妾!
姜卿寧瘋了一般的拼命的拍打著轎壁,哽咽著,哀求著,喚著一聲聲爹娘,卻又淹沒在雨中。
她想要反抗,想要逃出這頂狹小逼仄的小轎,可卻被轎伕推了回來。
這時,一股無形的禁錮悄然纏上她的四肢。
姜卿寧抬不起手,再也喊不出一聲,像是被人捆綁著,喉中被塞滿了棉絮。
那粉色的轎子明明那么小,可卻像有什麼魔力,讓人永遠都逃不出去。
姜卿寧不明白,不過一日的光景,她為何會墜入這般境地。
她明明什麼都沒做,為何往日疼她的爹娘怎麼會變得這般狠心,要親手將她推入那般骯髒不堪的火坑不可。
她像一捧被揉碎的塵埃,忽然被命運隨意拋擲,連掙扎都顯得可笑……
姜卿寧癱坐在轎子裡,失去了對身子的掌控。
她動不了,只有滾燙的淚水順著臉頰絕望的滑落。
一滴一滴,浸濕了衣襟……
風雨呼嘯,轎簾被狂風掀起一角。
姜卿寧執拗的抬眼望去。
僅見的視角中,一輛通體烏木打造的奢華馬車緩緩的從她的身邊經過。
馬車上懸掛的令牌被風吹得呼呼旋轉,叫人捕捉不到上面鐫刻的「裴」字。
一輦一轎,在滂沱的風雨中擦肩,隨即朝著截然相反的方向漸行漸遠……
咫尺之間,生死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