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落下,周遭的喧鬧驟然一滯。
全場的百姓紛紛看向這位戴著帷帽的女子。
方才大風卷開輕紗的那一瞬,所有的人注意都在新科狀元身上,鮮少人注意到帷帽下的容顏。
她一襲煙紫漸變到霧藍的衣裙,輕盈飄逸,腰上掛著玉飾,勾勒出清瘦窈窕的身姿,即便此刻輕紗垂落,朦朧了眉眼,可她身上的矜貴氣度卻半點都藏不住,一看便知定是哪家養在深閨的千金小姐。
況且,方才裴大人還稱呼對方為「謝小姐」,語氣熟稔親暱,分明是早有交情。
莫非,這位是新科狀元的心上人?
眾人的目光從驚訝轉為了驚羨。
霍硯之壞死了!
謝雲昭被他當眾打趣,擱著帷帽都知道萬千目光齊齊落在自己身上。
她面頰又紅又燙,心頭莫名的泛起一絲隱秘的悸動。
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只好輕輕的扭過了身子,慶幸著丫鬟給她戴上了這頂帷帽。
這一舉動,讓方才爭先著來攀親的人家看得心急。
這謝家小姐怎麼不搭理裴大人呀?
她抓不抓?
不抓,自家的女兒可都等著呢!
茶樓雅座上的貴女們也焦灼的望著,同時目光打量著那女子,心中起疑。
姓謝,又穿著一身的錦衣,身份不凡。
整個京城中,那豈不是……
那是丞相府中的謝雲昭啊!
可她不是早就和霍家的少主霍驚瀾定下婚約了嗎?
怎麼如今還和一個狀元郎糾纏上了?
諸多的疑惑和嫉妒,讓其中一位貴女忍不住扶著欄杆,在樓上喊話道:「裴大人,你還不知吧,這位謝小姐早就有婚約在身了,她自小便和旁人定了親事!」
哦呦~這可是天大的熱鬧啊!
此言一出,整條長街上的百姓面上精彩萬分,來回的看向狀元郎,還有那位帶著帷帽的女子。
誰料,馬背上的狀元郎望著小姑娘的目光里笑意更深了。
他揚聲道:「好巧,我自小也有一門娃娃親。」
這話清晰的傳遍整條街道,震得在場的人盡數僵在原地,一時沒能品出其中深意。
霍驚瀾翻身下馬,一身狀元紅袍走到謝雲昭面前。
他抬手,取下冠簷那枝艷紅的御賜宮花,正如他的心意那般,當著眾人的面,微微彎腰,雙手奉上。
他沒有坐在馬上居高臨下,也沒有在馬背上隨手拋擲,而是鄭重的當著所有人的目光虔誠的獻上。
謝雲昭隔著輕紗,清清楚楚的望見那抹明艷的赤紅。
她沒有遲疑,纖細白皙的指尖從袖中探出,將那支宮花從霍驚瀾手中接過。
御賜宮花,贈與心之所向之人……
霍驚瀾心口一燙,目光牢牢鎖著帷帽下朦朧柔和的面容。
他道:「諸位不必再費心為我提親了。」
這算怎麼回事?
貴女們憑欄相望,心中忽然多出了一個猜想。
就在這時,放榜處傳來內侍整齊的傳喝,為首的一名宮人。
「傳陛下口諭:今科榜首裴寂,實為霍君侯之子霍驚瀾。因少年征戰有功,為因避朝中人言,化名『裴寂』應試。今值狀元遊街大典,當眾昭示真實身份,即刻更正金榜榜首之名!」
話音落下,身側的官吏就將榜上的「裴寂」二字抹除,在原處落下三個蒼勁大字——霍驚瀾
這下,全場的百姓都知道了。
原來這所謂的出身貧瘠、苦讀求仕的新科狀元,根本不是無名的寒門書生,他是門第煊赫、手握戰功的霍家少主!
他隱去自身家世應試,就是為了不被人詬病以家族權勢徇私,全憑真才實學奪下魁首,日後無人再敢質疑。
茶樓上的貴女們都不由得嘆氣。
她們剛好在前一步猜出此人的真正身份。
霍家少主鮮少出席世家宴席,上一回眾人見他露面,已是三年前。
她們因化名之事,沒有第一時間認出來。
什麼榜下抓婿,人家幼時就已經抓過了!
他們倆還真是會玩!
好郎君果真是要自小便要抓起!
霍家少主,武能上線殺敵,立下戰功;文能金榜題名,獨占鰲頭。
這樣的人,百年得此一遇。
就在眾人沉浸在身份揭曉的巨大震驚中,霍驚瀾俯身湊在謝雲昭面前。
「遊街禮制尚有大半御道要走,我尚且不能脫身。你聽話,先隨下人坐馬車回府,此地人潮擁擠,你別受傷了。等晚些,我親自來找你細說一切原委,可好?」
霍驚瀾溫熱的氣息拂過帷帽的輕紗,壓著只有二人能聽見的聲音叮囑。
真相大白,謝雲昭心底是實打實的為霍驚瀾高興。
她就知道霍驚瀾無論如何,都不至於落榜,只是想到她先前還那般擔憂,這人卻沒透個風聲給她,謝雲昭心裡難免鬱悶。
「知道了。」
這個混蛋,你看我回去跟不跟你好……
謝雲昭乖乖的應話,實則心裡憋著一句。
她毫不遮掩的輕哼一聲,在帷幕下溢位,嬌氣極了。
霍驚瀾也猜到她心中的小埋怨,又知她體貼自己不會當著眾人的面耍半分性子。
但他還是捨不得小姑娘自己賭氣,藉著寬大的衣袖遮掩,悄悄的握住了謝雲昭的手,又輕輕的捏了捏。
這大庭廣眾下,謝雲昭心頭猛地一驚,滿臉錯愕盡數籠在朦朧輕紗里。
偏偏這大膽的人,還面不改色的對著自家婢女吩咐道:「你們好生護送小姐回府,人潮擁擠,路上注意些。」
婢女們連忙應下,在人群里擠出一點通道護送自家小姐離開。
霍驚瀾鬆了手,立在原地。
直到那道輕紗的身影離開,他才在禮官的催促下重新上馬遊街。
二人路線一東一西,漸漸背道而馳。
謝雲昭登上馬車前,實在按捺不住,抬手撩開了一絲輕紗,透過那窄窄的縫隙遙遙望向馬背上那抹灼目的紅袍身影。
她手裡還抓著那支宮花,手背上也似乎還殘留著霍驚瀾掌心溫熱的觸感。
小姑娘心底微微發燙,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霍硯之,好像有點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