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輕柔的腳步聲自廊下緩緩走近。
這位登門拜訪的葉姑娘跟隨著侍從的引路踏入了君侯府中,沿途飛簷雕棟,朱門玉階,處處盡顯世家侯府的盛大闊綽,看得她不禁生出幾分拘謹。
她沒想到那位親自奔赴在下縣災情的大人,竟會是霍家君侯的少主。
她指尖攥緊了袖中藏著的藥盒,心中既有幾分孤注一擲的期盼,又藏著難以掩飾的忐忑。
此番前來,她還特地打扮了一番,雖不如京中貴女那般精緻華貴,但一襲青綠色的衣裙配著素雅的釵環,不像鄉間的普通醫女,更像是小家碧玉的小姐。
葉家祖上從前乃是宮中御醫,醫術代代相傳,只是早年遭逢變故,舉家被貶離京,自此紮根在下縣。
即便如今父母雙亡,她也憑著祖傳的醫術,可在下縣撐起了葉家的門楣,也算小有名望。
她在這世上孤身一人,霍驚瀾於她又有兩次救命之恩。
她想為自己爭一回!
眼看著要到了內廳,一想到能再見到那位霍大人,葉姑娘面頰上微微一熱。
想來,他待自己是有不同的吧。
可當她抬眼看去時,一道九扇黑金花鳥屏風卻赫然橫擋在眼前。
屏風上,僅映出一道落座的人影,全然瞧不清內里全貌。
葉姑娘眼底攢著的光亮倏然暗了幾分,心中雖有失落,但還是向那道人影試探的喚道:「霍大人?」
又輕又柔的聲音飄進。
屏風內側,光線柔和。
屏風上投映著的那道端坐的人影,實則懷中正抱著一人。
謝雲昭整個人侷促的縮在霍驚瀾懷中,被他牢牢的圈著腰肢,半分都挪動不得,也不敢動彈。
霍驚瀾這混蛋不肯放她走,非要她留下,可她又覺得自己不該在場,要不然局面多尷尬。
她又不是傻子,到了這一步也該明白一個姑娘家千里迢迢的從下縣來京城,還登門關心霍驚瀾身上的傷勢,定然懷著幾分情意來的。
嘖,沾花惹草!
屏風能隔絕外頭的視線,卻遮不住身影。
於是,霍驚瀾就將她抱坐在腿上,裹進寬闊的懷中。
兩道身形揉作一團,落在屏面上便只剩獨屬於霍驚瀾的輪廓。
外頭的葉姑娘所見的只有一道生分疏離的剪影,全然不知屏風後是全然相反的繾綣曖昧。
霍硯之真是太壞了,又帶著她做這種見不得人的壞事!
謝雲昭心想著,緊張得都不敢呼吸,生怕自己的一點動靜被外頭的人知道,折了她相府千金的顏面。
反觀罪魁禍首霍驚瀾,他倒是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半點不見侷促。
他垂著眼,指尖輕輕的撫過懷中人柔軟的臉頰,又摸了摸謝雲昭紅得發燙的耳垂,像是逗弄一隻「好脾氣」的小貓。
狹長的鳳眸里盛滿了只有謝雲昭能看見的那抹戲謔的溫柔。
壞死了!
謝雲昭被他撩撥得渾身不自在,又不敢大幅度掙扎,只能怯生生抬起手,牢牢攥住他亂動的手指,再抬眼羞惱的瞪了他一眼。
偏偏眼尾染著一層淺淺的紅,似嬌似嗔,勾人得緊。
霍驚瀾眼底的笑意更深,順勢抓住了謝雲昭手,在她的手背輕輕的點了兩下。
裡頭的人一直沒有回應,正當葉姑娘忍不住再開口時,終於傳出一道清冷平淡的聲線。
「葉姑娘專程前來,不知有何事情?」
聽見裡頭人的聲音後,葉姑娘的臉上又重新有了笑意。
「大人在下縣抗洪,為救百姓受了好幾次傷,鄉民都很感激大人,卻不曾想大人這般匆匆的回了京城。我……我知大人身上有傷,特地備了獨家的化瘀藥膏,也是……也是為下縣的百姓聊表心意,還望大人准許我為您上藥。」
她帶著一絲懇切的請求望著屏風後的那道身影,心中多了幾分醫者關懷傷者的底氣,便忍不住往前走了兩步。
「姑娘止步。」
霍驚瀾的聲音更冷了。
「此次賑災救民是我為官的職責所在,百姓和姑娘的心意我心領了。我傷勢不重,也自有人會替我上藥。姑娘若因此事而來,便可回了。」
謝雲昭不是第一次知道霍驚瀾對旁人,向來都是這般冷硬得不留一絲轉圜的餘地。
只是聽著對方想近身給霍驚瀾敷藥時,她心底還是漫上一層酸澀的醋意。
一想到霍驚瀾會像方才對自己那樣袒露出脊背胸膛給旁人看,她便忍不住抬眼瞥了一眼霍驚瀾。
霍驚瀾見懷中的人看向自己,眉眼瞬間柔和,低頭在謝雲昭的發頂上親暱的蹭了蹭。
興許是霍驚瀾的拒絕太過,屏風外一時陷入死寂。
葉姑娘攥緊了袖中的藥膏,而後又堪堪鬆開。
她知道的,霍驚瀾賑災雖庇佑萬民,但對誰都是這般冷淡疏離。
她望著屏風上的影子,想了想,還是鼓起了勇氣。
「大人於我有兩次救命之恩,一次在洪澇中相救,我不敢多想。可第二次時,大人卻以身相護,那日落石砸大人的肩背上,想來傷勢不輕。您這般捨身相護,我……怕是不能再當尋常的恩情看待了……」
謝雲昭恍然大悟。
原來霍驚瀾肩背上那塊看著最駭人的烏紫淤傷,是為了護這位葉姑娘落下的。
也是,兩次救命之恩,第二次時還是以身相護,很難讓人不動心啊……
霍驚瀾聽著這話,不快的皺起眉頭。
「葉姑娘,兩次相救,皆是出於為官救人的本分,不存在什麼特殊不同,換作任何旁人,我亦會出手。還請……」
霍驚瀾話音忽然一頓,意外看向懷裡的人。
是謝雲昭,忽然抬手探進他的衣襟,戳在了他肩背最嚴重的淤傷位置,對上霍驚瀾的目光時,像是在追究什麼似的。
霍驚瀾唇角輕輕一勾,當即看出了小姑娘在吃醋,連忙又把懷裡的寶貝再抱緊一些,無聲的討饒。
屏風外的葉姑娘聽著霍驚瀾那番話,心口像是被冷水澆透。
她以為霍驚瀾對自己兩次的救命之恩,是霍驚瀾待自己不同,所以她才壯著膽子來京城。
可到頭來竟是她一人自作多情嗎?
她不忍再聽下去,而這時霍驚瀾話語卻停頓,連屏風上的人影似乎也動了一下。
為了岔開方才傷人的話題,也為了不再聽他劃清二人界限,葉姑娘連忙關切的問道:「霍大人,您怎麼了?可是身上的傷疼了?」
「無事。」霍驚瀾的語氣似乎柔和了一些,「是懷裡的小貓鬧了性子。」
誰是小貓了!
謝雲昭面上一窘,連忙轉過腦袋。
外頭葉姑娘順勢問道:「大人……喜歡小貓?」
霍驚瀾垂眸,抬手扣住謝雲昭的下頜,微微用力將她偏開的臉轉了回來,逼得謝雲昭不得不抬眼看向他。
四目相對的瞬間,霍驚瀾沉聲道:「喜歡。」
這話明著回應外頭的葉姑娘,內里卻是專門說給一人聽的。
謝雲昭睫羽輕輕一垂,羞澀卻無處可躲。
霍驚瀾嗓音不高不低,話里句句都在宣示獨一份的偏愛。
他道:「不過,是我心上人最先喜歡小貓的。早些年我尋來一隻小貓送她,久而久之,我也就跟著她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