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冷寂靜的天斗皇宮大殿內,空氣黏稠得宛如凝固。
刺骨的死寂籠罩著每一寸雕樑畫棟。
千仞雪癱坐在象徵著至高皇權的龍頭寶座上,雙眼緊緊閉合。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亂。
腦海深處傳來的那道聲音,依然在不斷迴蕩。
那是一個陌生男人的嗓音。
帶著低沉、沙啞以及毫不掩飾的無盡殺意。
佘龍與刺血兩位長老先前匯報的字字句句,不斷在她耳邊盤旋。
不久前天斗城中央廣場上的慘烈廝殺,根本不是她的意志。
手持血紅神劍、將骨斗羅削斷一臂的絕世狠人,絕對不是她這個七十級魂聖。
那是他!
一個悄無聲息寄生在她靈魂最深處的恐怖惡魔。
千仞雪的臉色蒼白如紙,神情陰沉到了極點。
她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自己引以為傲光明神聖的天使血脈,竟然與這樣一個殺戮成性的怪物同處一體。
佘龍與刺血描繪的血腥場景依然歷歷在目。
整座天斗城在一天之內易主。
這一切鐵一般的事實,都出自她這具身軀,卻完全不受她的控制。
纖細修長的手指驟然收緊。
黃金雕琢的龍頭扶手承受不住這股狂暴的力道,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嚓聲。
碎屑與金粉從她的指縫間淅淅瀝瀝地灑落。
「咔嘣!」
整座堅硬的皇座扶手,在她掌下徹底分崩離析,化為一地狼藉。
「你究竟是什麼東西,憑什麼說是我?」
千仞雪將意識沉入精神之海,歇斯底里地厲聲喝問:「你究竟為什麼會隱藏在我的體內?」
她的聲音在浩瀚的意識空間裡層層起伏。
精神之海的另一端,放眼望去是一片暗紅色的滔天血光。
千殺羽盤膝坐於血色氣浪中央。
這是他第一次與千仞雪溝通。
千殺羽的神色古井無波,眼角勾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戲謔。
「我,是你的第二人格。」
現在他就是認定自己是千仞雪的第二人格。。
聽聞此言,千仞雪頓感荒唐。
第二人格?
這簡直是全天下最荒謬的笑話。
她從小接受武魂殿最嚴格的精英教育。
自己的心智經過千錘百鍊,堅硬得如同高空寒鐵。
怎麼可能會分裂出什麼第二人格?
更何況,自己是武魂殿高高在上的少主,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女子。
她的體內,怎麼可能會憑空誕生出一個嗜血殘暴的男人人格?
「一派胡言!」
千仞雪發出怒不可遏的怒吼。
「我絕不可能有什麼第二人格!」
「更不可能擁有一個男人的靈魂!」
「你少在這裡裝神弄鬼,到底是從哪裡竄出來的妖魔鬼怪?」
聽著千仞雪近乎失控的尖叫,千殺羽輕聲哼笑。
他壓根沒有向千仞雪自證身份的念頭。
「信不信隨你。」
「我這個第二人格,擁有一尊獨立於你之外的殺戮天使武魂。」
「平日裡我處於沉睡狀態。」
「只有當你陷入走投無路的絕境、精神徹底走向崩潰的時候,我才會強行接管這具肉身。」
「說白了,我的出現,只是為了替你收拾爛攤子,保護你罷了。」
保護你。
簡單的三個字,像是沉重的鐵錘,狠狠撞擊在千仞雪的心門之上。
千仞雪的靈魂體微微震顫。
一股從未有過的不真實感在她胸膛內部蔓延。
從小到大,她是母親比比東厭惡的孽種。
她是爺爺千道流寄予厚望的天使繼承人。
她必須完美,扛起武魂殿一統大陸的重任,為千家的榮耀付出一切。
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對她說過,要保護她。
哪怕是護衛她多年的長老,也只是遵照指令辦事。
可就在千仞雪情緒失控、心神激盪的剎那。
千殺羽那毒辣的嘲諷又戳破了所有的溫情。
「不過說真的,千仞雪,你簡直愚蠢得令人髮指。」
「什麼?」千仞雪臉色大變:「你說我蠢?」
「沒錯。」
「你明明擁有神級天使武魂,擁有全大陸獨一無二的先天二十級魂力。」
「這樣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頂級天賦,你不好好修煉。」
「非要跑來天斗皇宮搞什麼幼稚可笑的竊國計劃。」
「整天玩弄那些下作低劣的政治手段,你真以為自己絕頂聰明嗎?」
這番冷嘲熱諷徹底點燃了千仞雪潛藏的怒火。
竊國計劃是她這二十年來唯一的執念。
那是她犧牲了青春年華換來的成果。
她絕不允許任何人踩踏這份驕傲。
「你給我閉嘴!」
千仞雪尖銳地咆哮起來。
「你這個藏頭露尾的惡魔,根本什麼都不懂!」
「我九歲就隻身潛入天斗皇宮,隱姓埋名扮成雪清河。」
「我每天戴著冰冷的面具生活,步步為營,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我投毒殺害皇子,我在天斗朝堂上拉攏勢力。」
「我為了武魂殿的一統大業付出了二十年的光陰!」
「你憑什麼否定我付出的所有努力?」
「噗嗤!」千殺羽的笑聲在血色氣浪中震盪,帶著不加掩飾的輕蔑。
「否定你?」
「我不過是在陳述一個殘酷的事實。」
「你從九歲潛伏到快三十歲,耗費了整整二十年的大好青春,最後連個天斗帝國都沒能徹底抓在手裡。」
「甚至到了最後關頭,還被唐三那個黃毛小子逼得險些心境崩潰。」
「要不是你走投無路,我哪有機會出面接管身體?你現在也會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你引以為傲的二十年臥底,換來的就是差點被唐三反殺的下場嗎?」
「而我呢?」
千殺羽聲音中帶著些許驕傲的自信。
「我從甦醒到接管這具軀體,耗費的時間僅僅二十四個小時。」
「我以強勢手段鎮壓了天斗城的宮變。」
「一劍削掉了七寶琉璃宗骨斗羅的一條右臂,打得劍骨斗羅不敢硬撼。」
「當著全城百姓的面砍下了雪夜大帝的狗頭,用鐵血手腕強行接管了天斗帝國的至高權力。」
「你二十年都沒能達成的目標,我不到一天就做到了。」
「告訴我,我靠的是什麼?」
「我靠的是無堅不摧的硬實力,而不是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陰謀算計!」
千殺羽的話語字字如刀,狠辣無情地扎入千仞雪的心臟。
千仞雪的臉色一片死灰。
她張了張嘴,極力想要找出反駁的理由。
她想說政治角力有多麼複雜。
她想說天斗帝國的底蘊有多麼深厚。
可是所有的言語到了嘴邊,全都化作徒勞的苦澀。
殘酷的現實擺在眼前。
鐵一般的事實勝過萬千雄辯。
自己嘔心瀝血謀劃了二十年,最終差一點落得大敗的下場。
唐三的反撲,至今想起來依然讓她心驚肉跳。
如果不是千殺羽橫空出世,以絕對的實力鎮壓全場,天斗城的局勢恐怕早已崩塌。
千殺羽僅僅現身一天,就憑一己之力改寫了整個天斗城的局勢。
這一刻,她過去二十年建立起來的驕傲與自信幾乎蕩然無存。
千殺羽沒有絲毫留情的意思,冰冷的嗓音繼續敲打著她的靈魂。
「這斗羅大陸,核心規則從來只有一個,那就是弱肉強食。」
「誰的拳頭大,誰說的就是真理。」
「如果你能像你爺爺千道流那樣,早日修煉到九十九級絕世斗羅的境界。」
「這小小的天斗帝國不過是彈指可滅的螻蟻,哪裡還需要什麼臥底潛伏?」
「哪裡還需要我這個第二人格跑出來保你一條賤命?」
「你把舉世無雙的神級天賦,全都揮霍在了毫無意義的內耗上。」
「這不叫犧牲,這叫暴殄天物!」
千殺羽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重塑她的世界觀。
「我……」
千仞雪失魂落魄。
她引以為傲的犧牲,在絕絕對對的力量面前,竟然顯得如此可笑與荒誕。
如果她早點將所有精力放在修行上。
以先天二十級的起點,如今怕是早已是魂斗羅之境,再過一段時間便是封號斗羅。
到時候以絕對實力橫壓天斗城,誰敢不服?
唐三又拿什麼在她面前跳腳?
龐大的皇宮大殿內死寂無聲。
千仞雪癱坐在黃金龍椅上,周身散發著絕望與頹敗的氣息。
她高傲的頭顱緩緩低垂下去。
原本璀璨奪目的金髮顯得有些黯淡無光。
不知過了多久。
她抿了抿乾裂的唇角,用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發問。
「你是我的第二人格…那…你叫什麼名字?」
意識空間深處,血色迷霧翻湧。
千殺羽緩緩睜開那雙猩紅如血的魔眸。
他指尖撫過殺戮血劍的冰冷劍身,冷聲道:「初次認識,我叫,千殺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