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穆恩的心中五味雜陳。
既有欣慰，也有苦澀。
欣慰的是，那個曾經讓他們三人糾纏一生的女子，最終還是和龍逍遙走到了一起。
苦澀的是，他們之間的恩怨依舊存在，而且可能永遠都無法化解了。
不過如今的局面，卻也容不得他感慨這些往事了。
眼前的少年，正站在史萊克的對立面，而他的身後，是整個聖靈教，一個由邪魂師組成的龐大教派。
「孩子……」
穆恩緩緩開口，目光落在龍無殤身上，語氣中帶著一絲複雜。
「既然你是逍遙和夕水的孩子，那麼你應該也知道，我與你父母之間的關係。」
「當年，我們三人雖有諸多糾葛，但無論如何，我與你父母也曾是至交好友。」
「我了解他們，也相信他們不會希望自己的孩子，走上一條無法回頭的道路。」
說到這裡，穆恩的目光又看向了龍無殤身後的原罪魔傀。
那道巨大的虛影，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邪惡氣息。
七種原罪之力交織其中，貪婪、嫉妒、憤怒、懶惰、傲慢、暴食、色慾……
每一種力量，都足以讓普通魂師陷入瘋狂。
即便是穆恩這樣的極限斗羅，在感受到那股氣息時，心中也不由升起一股強烈的忌憚。
這個孩子的武魂，太過詭異，詭異到讓他都感覺到了強烈的危險。
如果龍無殤的父親不是龍逍遙，如果此刻龍逍遙沒有站在這裡……
那麼為了大陸未來的安危，穆恩絕不會有半分猶豫。
哪怕不顧身份，不顧情面，他也會選擇在今日將這個尚未成長起來的邪魂師天才，徹底扼殺。
因為他很清楚，一個擁有如此恐怖邪惡力量的年輕人，一旦徹底成長起來，將會帶來何等可怕的災難。
「孩子，聖靈教並不是你的歸宿。」
穆恩沉聲說道。
「邪魂師的力量，或許能讓你短時間內擁有超越常人的實力，但它終究會吞噬你的內心。」
「聽老夫一句勸……」
「回頭吧。」
「現在離開聖靈教，還來得及。」
「回頭？」
龍無殤嗤笑了一聲。
他並未被穆恩的話打動，反倒低頭看了看掌心。
原罪魔傀的力量正在他的掌心瘋狂遊走，貪婪、暴怒、傲慢，七種情緒彼此交疊，卻沒有影響他的判斷與理智。
穆恩想做什麼，並不難猜。
無非是拖延時間，等待三大帝國以及各方勢力援軍的到來。
勸停殺戮，最好再將他從聖靈教中摘出去。
若能成功，史萊克便少了一個未來的大敵。
若是失敗，也不過浪費幾句話，站在史萊克守護者的位置上，這樣做沒錯，甚至稱得上老成持重，只是這份好意，龍無殤卻並不領情。
「龍神冕下，你真是在救我嗎？」
穆恩看著他，沒有急著回答。
龍無殤也沒等他開口，「若我父親不是龍逍遙，母親不是葉夕水，我今天還會有站在這裡聽你講道理的資格嗎？」
「若我只有六歲，剛完成武魂覺醒，你看見我這原罪魔傀，是會將我帶回史萊克教導，還是趁我沒有成長，先除掉這個禍患？」
穆恩沉默了，他無法給出違心的回答。
先前看到原罪魔傀時，他確實生過殺意。
雖然那份殺意維持的時間並不長，但卻真實存在過。
如果龍無殤沒有這樣的出身，沒有龍逍遙擋在身旁，他多半已經動手。
史萊克承擔不起放任此人成長的後果，大陸也承擔不起。
為了更多人的安穩，他願意犧牲那樣一個尚未作惡的孩子，是的，這很殘酷，可卻是守護者常會做出的選擇。
穆恩的沉默，無疑已經給出了答案。
「看，這樣問題不就簡單了。」
龍無殤抬起手，唐雅便下意識地將手放進了他的掌中。
只不過她的視線，仍在關注下方。
外院廣場上的唐門旗幟已經倒了，貝貝正護著幾名受傷的學員退入教學樓。
那張熟悉的臉龐讓她胸口發悶，可原罪契約另一端傳來的安穩，又讓她沒有掙脫身邊的男人。
兩邊的情感都是真的，這才最折磨人。
龍無殤捏了捏她的手，沒有要求她迴避，也沒讓她下去殺舊友。
唐雅既然說了實話，他便給她這點寬待，至於放她離開，那是另一回事，畢竟她現在已經是我的契約獸了。
他的東西，還向來沒有歸還這麼一說。
穆恩把兩人的動作收入眼底，眉間皺紋更深了幾分。
「看來唐雅還有救。」
「她不需要你救。」龍無殤冷聲打斷了他。
「她選了力量，選了復仇，也選擇承擔了代價。你們史萊克一向最愛替別人做決定，認為自己認定的才算正確，久而久之，連你們自己都信了。」
穆恩臉色微沉，他低聲道：「難道以吞噬活人的方式進行修煉，也能被稱作正確？」
「我沒說正確。」
龍無殤收起笑容，「我只問你一句，邪魂師天生有罪嗎？」
「有人覺醒治療武魂，有人覺醒殺戮武魂，有人生來親近光明，也有人只能在黑暗中修煉。武魂不是自己選的，是這個世界給的。」
「世界允許黑暗誕生，你們卻要求每一個身處黑暗的人向光明謝罪。這個帳，算得未免太省事了些。」
穆恩搖頭，「武魂不能決定善惡，使用力量的人才可以。史萊克誅殺的，一直以來都是那些肆意傷害無辜的邪魂師。」
「這句話說得真是漂亮，真是冠冕堂皇。」
龍無殤指向下方，冷笑道：「數千年來，魂師為了魂環進入森林，死在他們手裡的魂獸何止千萬。十萬年魂獸化形後擁有人的智慧，也沒見史萊克停止獵殺。」
「魂師需要魂環，所以獵殺合理，邪魂師需要氣血和靈魂，所以便罪無可赦。」
「說到底，不是誰更正義，是你們人多，拳頭也更硬。」
穆恩並沒有被他繞進去。
「魂獸與人類的矛盾延續無數年，老夫無力改變。可城中那些孩子沒有傷害過你。你今日殺他們，談什麼立場？」
「戰爭難不成還需要先查履歷不成？」
龍無殤反問道：「史萊克參加大陸戰爭時，殺過的日月帝國士兵，難道每一個都該死？四千年前那一戰，你們改變戰局，史書便寫史萊克挽救三國，若日月帝國贏了，史書寫的便是統一大陸。」
「勝者制定規則，活人書寫歷史。」
「所謂正邪，很多時候只是贏家給自己蓋的印章罷了，蓋久了，便被後人當成了天理。」
穆恩注視著面前的年輕人，這種說法不算新鮮，許多宗門的梟雄都曾講過類似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