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還活著的墮落者，此刻都透過漫天的光雨，看到了戰場中心的那一幕。
他們看到，殺戮之王恐怖身軀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
隱藏在他體內最深處的一道靈魂，正在被這無差別的記憶神光強行喚醒。
那是屬於絕世斗羅唐晨的靈魂！
那個在殺戮考量中被蝙蝠王暗算、迷失了近百年的昊天宗老祖。
在漫長歲月的折磨下，他早已忘卻了自我。
但在記憶神光的照耀下，那些被血污掩蓋的過往，就像是被清泉洗滌過的明鏡，重新在他腦海中折射出光芒。
他看到了那柄霸道無雙的昊天錘。
他看到了天下第一宗門的巍峨山門。
他看到了一襲藍衣、風華絕代的波賽西在海神島上對他露出的那個絕美微笑。
唐晨那乾癟的肉身上，原本黯淡下去的修羅神紋，突然爆發出一陣前所未有的刺眼紅芒。
這不是殺戮之王在作祟。
這是屬於唐晨本人的執念在復甦！
「原來……」
那張半人半蝠的扭曲臉龐上，兩行清淚滑落。
聲音不再是那種詭異的混響，而是透著歷經歲月滄桑的低沉與威嚴。
「原來，我是唐晨啊。」
這句呢喃很輕。
卻像是一柄重錘，徹底砸碎了寄生在他體內那隻野獸最後的防線。
「不！你不能醒！把身體還給我！」
殺戮之王的最後一顆頭顱發出悽厲至極的尖叫。
皮肉從中間生生裂開。
一道暗紅色的微光從裂口中狼狽逃竄而出，試圖尋找下一個寄宿體。
那是血紅九頭蝙蝠王的本源殘魂。
可它剛飛到半空中，就被天瞳帝皇蠍的記憶神光徹底鎖定。
光芒收束。
這只在殺戮之都作威作福了千年的十萬年魂獸，甚至連一句遺言都沒來得及交代。
在空中徒勞地掙扎了兩下後，就像是被陽光照耀的積雪，徹底消散在空氣中，連一絲飛灰都沒剩下。
真正的抹殺。
從靈魂層面抹除得乾乾淨淨。
伴隨著蝙蝠王的隕滅，唐晨那殘破不堪的身體失去了所有的支撐，直挺挺地朝著後方倒了下去。
他倒在一片廢墟之中。
他沒有死，但距離死也不遠了。
那張因為透支了太多生命力而顯得極為蒼老的臉上，看不到半點對死亡的恐懼。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解脫。
百年的夢魘，終於醒了。
林青深吸了一口氣，將天瞳帝皇蠍的武魂緩緩收起。
身上的冰藍與紫金光芒逐漸散去，他重新恢復了原本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雙腳踩在瓦礫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走到唐晨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傳說中的絕世強者。
兩人都沒有說話。
就這麼安靜地對視了許久。
唐晨費力地睜開眼睛，聲音因為過度虛弱而微微發顫。
「謝謝你。」
這三個字，他說得極重，像是抽乾了肺里最後一絲力氣。
林青面無表情看著他。
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血腥味和塵土的焦糊味。
唐晨躺在廢墟正中央，胸口微弱地起伏著。
出氣多，進氣少。
林青就站在他半米外的位置。
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位曾經的大陸第一強者。
透支數十萬人的殺意怨念，加上血紅九頭蝙蝠王的同歸於盡。
唐晨的身體內部早就成了一具空殼。
救不活。
唐晨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
他強撐著最後一點清明，極其緩慢地抬起右手。
枯瘦如柴的手指，點在自己的心口位置。
在那裡。
一圈暗紅色的神紋正在隨著他微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搏動。
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暴戾氣息。
「修羅之力……」
唐晨的嗓音粗糲得就像兩塊砂紙在死命摩擦。
「最核心的修羅神性，我早就硬生生剝離出來，藏在了這裡。」
「那隻蠢蝙蝠……」
「占據我身體這麼多年，它自以為掌控了一切。」
「其實，它拿走的只是一層皮毛。」
「真正的種子，它根本碰不到。」
林青盯著那枚暗紅色的神紋。眼神冷靜如深淵。
看著林青這副油鹽不進的表情，唐晨突然笑了。
扯動乾癟的嘴角，直接咳出了一口夾雜著內臟碎片的血沫。
「小子。」
「你現在是不是在心裡罵我？」
「覺得我這個快死的老骨頭，是不是臨死前還想挖個天大的坑埋你一次？」
林青握著生靈之劍的手腕微轉。綠芒映照著他冷冽的眼眸。
「你要這麼想，也挺合理。」
「畢竟在殺戮之都這種鬼地方，連呼吸的空氣里都飄著殺意。」
「突然掉下一個神位傳承，誰敢隨便接？」
聽到林青直白的嘲諷，唐晨的笑聲反而變大了一些。
緊隨其後的是一陣更加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老人的眼神開始急劇發散。
瞳孔深處那僅存的一點光亮，像漏了底的沙漏，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流失。
生命力徹底見底了。
「拿著它……」
唐晨死死盯著林青，喘息聲如同破風箱。
「把這顆種子拿走，你才有資格去推開那座修羅神殿的大門。」
「但是……」
「你記住。」
「神殿裡面，留著九道修羅神念，那是遠古殺神留下的考驗。」
「每一道神念，都能像碾死螞蟻一樣，輕輕鬆鬆殺你一次。」
「如果你小子骨子裡沒有繼承神位的資格……」
「我保證，你連第一道門檻都跨不過去，就會變成一灘連骨渣都不剩的爛泥。」
林青目光冷厲。
「聽起來，這好像還真是個要命的深坑。」
「我怎麼知道，這不是你為了報復我故意給我設的一個死局？」
唐晨的視線已經完全失去了焦距。
眼前的世界正在迅速變成一片黑暗。
可他的吐字，卻在這一刻變得異常清晰。
帶著絕世斗羅不容置疑的固執。
「你沒有選擇。」
「這殺戮之都的規矩，鎖定了踏入這裡的每一個活物。」
「你親手殺了蝙蝠王，打破了平衡。」
「這地方的法則，現在只認你一個人。」
「要麼，你乖乖坐上那張王座，當下一任殺戮之王。」
話說到這個份上。
唐晨抬起的那隻手臂，指尖已經開始沙化。
細密的灰燼順著從穹頂吹下來的風，不斷往上飄散。
時間到了。
絕代強者，大陸無敵的昊天宗老祖，到底也躲不過這天地法則的抹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