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人類用了數百年,一寸一寸開拓出來的疆域。
三天。
只用了三天,幾乎全部失守。
就在這時,聲音來了。
不是從耳邊來的。
是從靈魂深處。
「天使神!」
「冕下!」
「求您回來!」
「救救我們!」
「孩子……我的孩子還在城裡……」
「天使神!我們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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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來越多。
比過去任何時候都多。
過去的祈禱充滿崇拜,充滿嚮往,充滿對神明的讚美。
現在卻只剩下恐懼。
每一道聲音都像一隻手,死死抓著她。
有人在東邊求救。
有人在西邊。
北邊、南邊同樣有數萬人正在被獸潮追逐。
千羽寒懸在半空。
她第一次沒有朝祈禱聲最密集的方向飛去。
因為她知道。
沒用。
去哪裡都一樣。
她救下一座城,另外十座會滅。
她殺死一片蟲群,下一片已經飛到了百里之外。
她只有一個人。
只有一柄劍。
只有六隻已經破碎的羽翼。
她真的——什麼都做不到。
……
天使之城,人類最後的大城之一。
城外已經能看見獸潮。
黑色洪流沿著地平線鋪開。
天使軍團最後的殘部站在城牆上。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只是握著武器,看著越來越近的敵人。
波塞冬也回來了。
可就連他都沒有出城。
一道殘破金光從天空墜下。
轟。
千羽寒踉蹌落在神殿前。
她沒有理會任何人。
一步一步走進神殿。
沿途所有人都看見了她。
也看見了她身後那六隻幾乎徹底破碎的羽翼。
沒人敢問。
甚至沒人敢出聲。
因為答案已經寫在了那裡——神敗了。
千羽寒一直走到神殿最深處。
那裡擺著一尊早已被撤下主位的神像。
灰塵覆蓋祭台,灰塵覆蓋石座。
也覆蓋了那張根本無法用人類審美去形容的面孔——
醜陋,扭曲,不可名狀。
創世之神。
很多年前,人類每一座神殿最中央供奉的都是祂。
後來,她成為了天使神。
她的神像取代了祂。
如今,這尊創造過無數紀元、也毀滅過無數紀元的神,只能安靜地待在神殿深處落灰。
千羽寒站在神像前,看了很久。
年輕時,第九紀元毀滅之前,她曾經對著天空質問過祂:
「為什麼?為什麼創造我們,又要毀滅我們?」
她不愛祂。
從來都不愛。
甚至談不上真正信仰。
她對祂只有厭惡、憎恨,以及永遠無法抹去的恐懼。
可這一次,千羽寒的膝蓋慢慢彎了下去。
撲通。
她跪在了神像前。
不是被神威壓迫。
不是被本能支配。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跪下。
「我錯了嗎……」
聲音很輕。
沒人回答。
轟!!!
神殿外突然傳來巨響。
整座城市輕輕震了一下。
獸潮已經開始衝擊外圍城防。
與此同時,無數祈禱又一次灌進千羽寒腦海。
「天使神!」
「求您!」
「冕下!」
「救救我們!」
「救救我的孩子!」
聲音越來越大。
千羽寒的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她忽然抬手,死死捂住耳朵。
「別叫了……」
聲音還在。
「求您救救我們!」
「天使神!」
「不要再叫我了……」
沒有用。
祈禱來自信仰。
它不是聲音。
堵住耳朵沒有任何意義。
「天使神!」
「求您!救救我們!」
終於,那根繃了整整兩個紀元的弦,斷了。
「我救不了!」
千羽寒猛地抬起頭,聲音在空蕩蕩的神殿裡炸開。
「我救不了你們!我什麼都辦不到!我只是一個偽神!」
她眼眶通紅,殘缺的六翼劇烈閃爍。
「你們為什麼要相信我?!為什麼把所有希望都交給我?!」
「命運都已經註定了,我怎麼可能贏得了呢?!」
最後一句話落下。
神殿重新安靜。
只有她粗重的呼吸聲不斷迴蕩。
過了很久,千羽寒重新看向那尊創世神像。
她慢慢俯下身體。
額頭重重磕在地面。
咚。
「如果這是您的意志……」
咚。
「如果第十紀元真的註定結束……」
咚。
「至少告訴我。」
額頭破了。
血順著眉心滑下,滴落在冰冷石板上。
千羽寒沒有停。
「我還能做什麼?」
一下。
兩下。
三下。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向創世之神祈禱。
……
現實世界。
林言依舊倒在地上。
沒有醒。
對小世界而言,已經過去了漫長的數月。
可對他的意識而言,那只是一個又長又亂的夢。
他聽見很多聲音。
有人哭。
有女人的聲音。
還有人不停喊著什麼「神」。
時不時夾雜幾聲龍吼。
然後是爆炸。
亂七八糟。
吵得要死。
可最煩人的,還不是這些。
而是——
「嗡嗡嗡嗡嗡……」
林言皺緊眉頭。
蚊子。
最煩的就是蚊子。
吵,還咬人。
偏偏那聲音怎麼都停不下來。
緊接著,意識里又傳來窸窸窣窣的爬動聲。
密密麻麻。
像無數細腿在地板上快速摩擦。
蟑螂。
林言哪怕在夢裡,都本能覺得噁心。
他的意識模模糊糊翻了個身。
一個念頭從混亂中冒了出來:
「……吵死了,這些蟲子……弄死算了。」
只是一個念頭。
甚至連真正清醒的思考都算不上。
可下一秒,世界內部,規則變了。
天使之城外。
蟲群已經壓到城牆。
最前方的巨型蚊蟲甚至已經開始俯衝。
就在這一刻——
嗡。
一道無形波動自虛空深處翻湧而出。
沒有空氣震動。
也沒有真正的聲音傳播。
可整個世界的所有生命,都彷佛在同一瞬間聽見了一句話:
「閉嘴,很吵。」
整個世界,凝滯了。
城牆上計程車兵僵住。
帝天猛然抬頭。
熊君瞪大眼睛。
碧姬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神殿之中。
千羽寒猛地抬起頭。
眼角還掛著淚。
她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不是信徒的祈禱。
絕對不是。
信仰之間的聲音,她已經聽了太多年,她不可能認錯。
「閉嘴,很吵。」
只是極其簡單的四個字。
沒有憤怒。
沒有威壓。
甚至沒有多少情緒。
平淡得像一個人睡夢中被打擾以後隨口說出的抱怨。
可當這句話進入意識的那一刻,它便不再是一句話。
而是法則。
是天憲。
是這個世界本身必須遵守的最高意志。
恐懼根本不需要經過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