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羽寒的表情,在一瞬間碎掉了。
她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她下意識伸出手,想去觸碰林言的臉。
手指伸到一半,卻硬生生停在半空——
她不敢碰。
她怕一碰,這最後的存在也會碎掉。
「不……不……不……」
她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沙啞。
破碎。
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鳥,拼盡全力也只能擠出幾聲瀕死的嗚咽。
祂離開了。
祂拋棄這個紀元了。
千羽寒跪在地上,雙手撐地。
她的六翼早已殘破不堪,此刻更是無力地垂落在身後。
為什麼?
是因為——
她猛然想起自己剛才說的話。
「也是您一次又一次地毀滅我們。」
「為什麼?」
千羽寒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是嫌我吵嗎?
是覺得我不夠虔誠嗎?
是我冒犯了您,所以您才離開的嗎?
她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淚水大滴大滴地從臉頰上滾落。
不。
不能讓別人知道。
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神離開了。
她把喉間的哽咽硬生生咽了回去。
把眼眶裡的淚水狠狠抹掉。
然後站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襟,用殘存的聖光強行壓住臉上的崩潰。
神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天使神冕下!」
一位聖殿騎士匆匆跑進來,單膝跪地,鎧甲上還掛著冰霜。
「城外魂獸已經全面撤軍,蟲群也全部消失了!我們……我們贏了!」
千羽寒背對著他。
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可怕:
「知道了。」
「冕下,您……」
「退下。」
騎士愣了一下,但不敢再多問,低頭退了出去。
神殿大門重新關閉,沉重的門軸轉動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
千羽寒獨自站在空曠的大殿中央。
身後是王座上那尊安靜的石像。
面前是永夜籠罩的無盡黑暗。
她緩緩轉過身,重新跪倒在林言的石像前。
雙手平放在地面,額頭緊貼冰冷的石板。
石板上的寒氣順著額頭鑽進骨頭裡,冷得她渾身發麻。
「不要拋棄我們。」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神殿裡迴蕩,像一枚石子丟進深井,激不起任何回聲。
「求您。」
「不要拋棄我們。」
沒有回應。
她跪了很久。
久到膝蓋已經失去了知覺。
久到傷口滲出的血在石板上凝成了一小片暗紅色的冰。
……
時間一天天過去。
每一天都有人死去。
太陽消失後的第一個月,天使之城還有八萬人口。
寒冷帶走了老人和幼童。
他們在睡夢中安靜地停止了呼吸,身體僵硬得像冰雕。
守城士兵把屍體從屋子裡抬出來,堆在城北的廣場上。
凍土太硬,挖不動,只能堆著。
屍體越堆越高,像一座無聲的山丘。
第二個月,糧食開始短缺。
倉庫里的存糧一天天減少。
從每人每天兩碗粥減到一碗,再減到半碗。
有人試圖出城尋找食物,被凍死在城門外。
屍體保持著爬行的姿勢。
第三個月,溫度降到了零下五十度。
撥出的氣在離開嘴唇的瞬間就結成冰晶,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
城牆上的聖光屏障只能勉強維持最低限度的溫度。
每一天都需要更多的魂師注入更多的魂力。
魂師倒下了,換下一個。
下一個倒下了,再換下一個。
第四個月,開始有人吃凍土下的蟑螂屍體。
那些巨大的蟲子在死後迅速被寒冷凍硬,甲殼裹著厚厚的冰層。
肉質的口感像嚼木頭。
可總比什麼都沒有強。
神殿裡,千羽寒站在窗前,望著城牆上那道搖搖欲墜的聖光屏障。
她的臉瘦了一圈,顴骨微微凸出,眼底是一層洗不掉的青黑。
嘴唇乾裂,滲出血絲。
她體內的信仰之力正在衰退。
曾幾何時,整個天使神國數千萬信徒的信仰匯聚在她身上。
她舉手投足間都有聖光相隨。
可現在——
人類的疆域被蟲群和獸潮碾得支離破碎。
大量城池淪陷。
大量信徒死亡。
即便剩下的人依然在祈禱,依然在奉獻信仰,可那數量已經遠遠不夠。
她每一天都在消耗庫存。
而庫存,正在見底。
千羽寒抬起手,掌心亮起一團金色聖光。
光芒很亮,照得她的面孔一片慘白。
可她感受得到——這團光比半年前薄了。
薄了至少三成。
等聖光徹底熄滅的時候。
天使之城也會跟著一起死。
她把手收回去,轉身走回神殿深處。
王座上的石像依舊安靜地坐著,面容精緻,神態安詳,像一個被遺忘在人間的神偶。
千羽寒在他面前跪下來。
和過去幾個月里的每一天一樣。
她不再問為什麼了。
她也不再說那些長篇大論的祈求。
她只是跪著。
安靜地跪著。
有時候她會伸手去觸碰石像的臉頰。
指尖輕輕划過那層冰涼的石質表面,描摹那道輪廓。
她發現自己在做這件事的時候,心跳會變慢,呼吸會變平。
那些壓得她喘不過氣的絕望會短暫地退開一步。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褻瀆。
但她需要這個。
她需要一個可以觸碰的東西。
一個不會消失的東西。
「波塞冬不見了。」她輕聲說,像在跟石像聊天。
「戰爭打到一半的時候,他就不見了。他跑了。」
「他說他是海神。可海早就結冰了。」
她輕輕笑了一下。
笑聲很輕,像一片枯葉落在地上。
「其實我不怪他。他比我看得清楚。他從來不想當什麼英雄,只想活著。」
千羽寒頓了頓。
「我也想活著。」
「可我不能跑。因為我是他們的神。」
她的目光落在石像臉上。
「現在我明白了。我不是神。我只是一個假裝成神的凡人。我什麼都做不到,什麼都守護不了,連自己的子民都要靠挾持您才能保住。」
她低下頭,額頭抵在石像的膝蓋上。
「您會原諒我嗎?」
……
波塞冬是在第五個月的末尾回到天使之城的。
他的海神三叉戟早就不知道丟在哪裡了。
身上穿的也不是戰甲,而是一層又一層厚重的獸皮。
臉上殘留著泥巴和苔蘚的痕跡,頭髮亂得像個鳥窩。
他看起來不像海神。
像個逃難的。
守城士兵差點沒認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