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羽寒的眼睛亮晶晶的。
事實上，她確實想起了一個人。
當年創世神化身落入凡間時，她曾短暫地抱過那個少年。
那雙手很瘦。
衣服很舊。
渾身都是風雪的寒氣。
但那張臉，她一直記著。
像藏在漫長歲月里的白月光。
乾淨，明亮，永遠忘不掉。
林言沉默了片刻。
然後，那橫貫星海的創世神姿態開始消散。
光芒褪去。
巨大的身影縮小，變成凡人尺寸。
他站在千羽寒面前，依然赤足，依然閉著眼。
容貌俊美精緻。
五官像被造物主親手精心雕琢過的藝術品。
但頭髮亂糟糟的。
臉色發白，眼下發青。
一副沒睡好、隨時都會倒下去的樣子。
哪裡還有剛才橫貫星海、俯瞰紀元的恐怖？
千羽寒看傻了。
她看了很久，忽然噗嗤笑出聲。
「沒想到神明真的是這個樣子啊。怎麼跟沒睡夠一樣，好沒精神。」
林言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那張臉本就生得極好，此刻帶著沒睡醒的天然呆呆感，莫名讓人想捏一把。
千羽寒忽然覺得自己這想法太褻瀆了。
可嘴角怎麼都壓不下去。
她忽然明白，為什麼世人總會把神畫成扭曲、不可名狀的樣子了。
因為他們見到的，都是神在瘋狂與混亂中顯化的形態。
真正的神，原來是這樣。
一個漂亮得不像話，卻困得快要栽倒的少年。
「好了。」
林言沒有繼續耽誤。
他抬手點在千羽寒眉心。
下一瞬間，整個世界猛然震動。
大片早已失去生命的荒蕪土地開始崩解。
山川、海洋、大地深處殘留的世界本源化為無窮光流，從四面八方沖向天空。
一股遠高於此界的金色力量同時進入千羽寒體內。
她的身體開始不斷拔高。
十丈。百丈。千丈。萬丈。
最終，她幾乎與先前林言顯化的創世神虛影平齊。
六隻殘破的天使之翼重新張開。
羽翼邊緣不再是單純聖光，而是逐漸燃燒起類似太陽耀斑的白金色烈焰。
可還沒等她感受這股力量，精神海內陡然炸響。
吼——！！
一聲充滿毀滅與暴虐的龍吟，像把天地都撕裂了。
黑暗深處，一頭看不見盡頭的金色巨龍睜開雙眼。
它鱗片如天金，五爪如山峰。
每一口吐息都帶著最原始的毀滅意志。
沒有溝通，沒有猶豫，龍眼睜開的第一念，就是撕碎她的人格、奪走她的身體、毀滅眼前一切。
千羽寒臉色瞬間慘白。
金色紋路瘋狂爬滿她的身體，雙瞳甚至一度化作血金色。
痛。
撕心裂肺的痛。
九個紀元的記憶在這一刻同時從腦海閃過。
她這一生，不知道被打斷過多少根骨頭。
不知道多少次拖著殘軀從死人堆里重新站起來。
千羽寒的精神力化作一柄染滿鮮血的戰槍，朝著金龍狠狠刺去。
「閉嘴。」
金龍咆哮得更瘋狂。
千羽寒的殺意也徹底爆發：「我讓你閉嘴！」
她一生征戰磨出的意志，狠狠撞了上去。
金龍的血色豎瞳第一次出現了動搖。
但它沒有消失，只是被壓入意識最深處。
千羽寒清楚，這不是消滅。
只是暫時鎮壓。
那股意志遠比她想像中可怕，本質之高，超過了她生平所見的一切，而且還在不斷增強。
就像把一頭隨時可能破籠而出的太古凶物，鎖進了自己的靈魂牢籠。
她剛剛穩定下來，正準備轉身向林言詢問下一步該怎麼辦，忽然聽見身後「撲通」一聲。
千羽寒轉過頭，當場愣住。
林言倒了。
堂堂創世之神，剛剛託付完一個紀元，就這麼腦袋一歪，直挺挺地往星海深處栽了下去。
千羽寒瞳孔驟縮。
她想都沒想，殘破的身軀比意識更快地沖了出去，張開雙臂，將那個渾身冰冷的人影接進懷裡。
千羽寒低下頭，看著他連昏死過去都微微皺起的眉頭。
忽然覺得胸腔里有什麼東西被狠狠剜了一下。
「您已經做得夠多了。」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哽咽。
「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懷中的人沒有任何回應。
下一瞬，林言的身影像被某種至高規則抹去一般。
從她雙臂間緩緩散成無數光塵，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這片星海之中。
千羽寒愣愣地跪在虛空中，雙臂還保持著環抱的姿勢。
終於，她緩緩合上眼。
「您一定是前往混沌之外，繼續和外神打那場曠日持久的戰爭了吧。」
她低聲呢喃，像在給這個沉默的世界，也給自己一個答案。
「可我……現在還幫不到您。」
話音未落，靜止的世界驟然鬆動。
停在天穹的龍血重新墜落。
凝固的風雪重新咆哮。
大地上被凍結的哭喊聲像積蓄了太久的洪水，轟然炸開。
古月娜猛地抬頭。
她感受到了。
整個世界的本源，在前一瞬間被抽得乾乾淨淨。
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從世界最深處的根莖上。
把所有的底蘊、所有的積累、所有命運之力，全部連泥帶水地拔走了。
她瞳孔驟縮。
「那個牲口……絕對已經醒了！」
而大地上，無數凡人的哭喊聲匯聚成海。
這是最絕望的紀元。
滅世之龍橫壓當世，永夜紀元持續五年。
恐怖的蟲群剛剛被抹去，又冒出新的一批。
舊日的古神在這個紀元燃盡了最後一滴血。
新生的英雄還沒有成長起來，就被迫面對終焉之龍，最終連靈魂都消散在天地之間。
「天使神啊！」
無數人發出心聲淚號。
是她奠定了文明的根基。
是她開啟了整個文明的精神火種。
她的資質無人可比，開闢了無與倫比的時代功績，無人可以超越。
她本可以活得極為漫長，遨遊歲月，俯瞰滄海桑田。
可她一生都在征戰，渾身暗傷，連神軀都被打到腐朽。
這是一尊無私的神。
一個真正的英雄。
而她的傳承者，也依舊繼承了她的遺志，化身為烈陽，與滅世之龍以命相搏。
可終究……還是敗了嗎？
所有人看著唐舞麟殘破的屍骸，又抬頭望向天穹之上依然籠罩大地的龐然大物，徹底陷入了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