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莉坐在長桌另一側。
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她一直很安靜,此刻終於開口。
「今天六翼太陽出現的時候,我體內的武魂產生過一次非常短暫的異常波動。」
所有人同時看向她。
「不是被壓制。」
「也不是恐懼。」
「像是一種……親近。還有悲傷。」
雅莉的聲音很輕,卻像在密閉的會議廳里投下一塊石頭。
「我沒有辦法因此斷定它就是某位天使神。」
「我只能說,那一刻的共鳴真實存在。」
雲冥聽完了。
他沒有因為「可能善意」而放鬆半點。
他十指交叉,手肘撐在桌面上。
「不能把人類的生死,寄托在一個未知存在是否善良上。」
「無論祂是不是神。」
「無論祂過去有沒有幫過人類。」
「我們都必須先弄清楚。」
這句話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牙齒間磨出來的。
他可以尊重神。
也可以承認自己無法理解的力量。
但他不可能因為一本古籍上寫著「天使善良」,就把整個大陸的安危交給信仰。
會議繼續。
太陽異象被暫時列為「最高優先順序未知威脅」,由海神閣直接監管。
所有跟「九紀元」「林言」「歷史投影」相關的檔案,全部被調了出來,分門別類重新審查。
因為在座所有人都清楚,太陽長出翅膀不是孤立事件。
前面有過歷史投影。
出現過滅世銀龍。
冒出過真實造物主。
現在又來了個古代天使復甦。
單獨一件,可以說是巧合。
兩件,可以說是異常。
三件、四件全擠在同一段時間裡爆發。
再說是巧合,那就是在侮辱自己的智力。
……
聖靈教內部,炸鍋最厲害。
底層信徒已經徹底瘋了。
他們才不管天使神是否善良、人類是否應該害怕。
他們只知道「神跡出現了」。
知道舊神重新注視現實。
知道真實造物主高於一切後世神祇。
各大地下論壇、加密頻道、秘傳網路,到處都是聖靈教的影子。
「舊日天使已經復甦!」
「九次紀元早已被證實!」
「今日太陽異象,是舊神重新注視現實的證明!」
「真正造物主高於一切後世神祇!」
「第十紀元正在走向終末!」
「皈依者,才有資格偷渡下一個紀元!」
狂熱席捲了底層教徒。
但聖靈教真正的高層,一個都笑不出來。
因為他們比其他人都更清醒。
天使神掌控的,是聖光。
是淨化。
是焚燒一切邪祟與黑暗的神聖權柄。
他們這些靠吞噬生命、靈魂與負面情緒為生的邪魂師,在整個大陸所有存在里,恰好是最完美的「淨化物件」。
天使神如果真醒了,第一個倒霉的能是誰?
那些張口閉口「聖靈教對本次神跡負責」的蠢貨,是嫌自家墳頭草長得不夠高嗎?
某個隱藏在暗處的老怪物把通訊器摔在地上,聲音陰冷得像從棺材裡透出來。
「負責?你拿什麼負責?」
「她的聖光真要照下來,我們全教上下連灰都不剩。」
「去,把那些蠢貨全給我壓下去,誰再在公開場合亂認神跡,先殺再報。」
於是,詭異的一幕出現了。
網路上聖靈教聲音最狂熱的時候,幾個最顯眼的帳號突然自己消失了。
隨後,連地下論壇都開始刪帖。
一場本來要掀翻整個輿論場的風暴,硬生生被聖靈教自己從內部掐掉了火頭。
可火是壓不住的。
因為太陽還在天上。
六翼的輪廓已經消失了,但億萬人已經看見。
他們曾經用兩萬年忘記的東西。
正在重新醒過來。
……
東海學院,男生宿舍。
因為全球性天象異常,他們這邊放假了。
唐舞麟睜開眼的時候,最先撞進意識里的不是光,不是聲音,而是一種極其強烈的失真感。
天花板上日光燈管泛著廉價的白。
窗外是再普通不過的東海城街景。
樓下有學生三三兩兩走過,嘴裡罵罵咧咧,抱怨放假通知來得太晚,早課都取消了才發下來。
通訊器亮著,訊息彈窗密密麻麻。
「太陽異常」「全球魂導設施故障」「專家緊急闢謠」「六翼形狀屬於特殊磁暴」……
一切正常得令人髮指。
他坐在床邊,好一會兒沒動。
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被單,指節泛白。
明明幾個小時前,他還站在那個已經被戰爭打得支離破碎的史前紀元。
看千羽寒拖著殘破六翼從生命禁區回來,血從她身後一路淌成河。
無數人在永夜中凍死,餓死。
老人抱著孩子縮在城牆根下,等太陽,等神,等死。
一座座城池從文明最後的燈火變成廢墟,變成冰雕,變成無人認領的萬人坑。
可現在,窗外是東海城。
陽光正好。
空氣里有食堂飄來的油條味。
唐舞麟低下頭,看著自己這雙屬於十歲孩子的手。
十歲。
他用了好幾分鐘才重新接受這個事實。
那些年,那些戰鬥,那些親手埋葬的人,並沒有像夢一樣消失。
他們全在。
全部清清楚楚。
尤其是千羽寒最後走向太陽時的那種神情。
沒有慷慨激昂,沒有「為了蒼生我義無反顧」這種漂亮話。
她只是覺得,犧牲一個自己,能換剩下的人活下去,很划算。
划算。
唐舞麟扯了扯嘴角,沒笑出來。
但很快,他察覺到了身體的變化。
藍銀草自行浮現。
原本纖細普通,甚至長期被當成廢武魂的藍銀草,此刻已經徹底變了樣。
草葉更寬、更修長,葉脈深處多了一縷縷細密的金色紋路。
一呼一吸之間,竟與他的血液、精神,甚至周圍天地生命氣息產生共鳴。
唐舞麟瞳孔微縮。
藍銀皇。
過去的他,只會按照魂師教材理解武魂。
魂技、魂力、控制、釋放。
而現在,他只需要伸出手,藍銀草便像知道他在想什麼一樣,自行纏繞上指尖。
甚至可以隱約感受到數十米外綠化帶里植物的生命波動。
不是單純魂力提升。
是經歷了幾十年戰爭之後,他對「生命」本身的理解變了。
唐舞麟盯著掌心看了很久,慢慢握緊,又鬆開。
然後意識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