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天想了很多。
真的太多太多了。
另一條時間線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進來之後。
他一直在比較、在衡量、在拷問自己——自己到底應該效忠於誰?
這個問題最開始讓他痛苦不堪。
兩個都是銀龍王。
一個是自己追隨了無數年的主上。
一個是另一個可能性中走出的終焉之龍。
古月讓他等,讓他忍,讓他為了大局退讓,告訴他魂獸現在承受不起全面戰爭。
這些話對嗎?
理智上沒有任何問題。
可帝天已經活得太久了,長到他親眼看著魂獸從大陸真正的主人,一步一步退到星斗大森林最深處。
人類建立城市,擴張疆域,魂導科技越來越強,魂獸越來越少,傳靈塔建立,魂靈逐漸取代魂獸。
聽起來魂獸不必再被獵殺。
可對於帝天來說,那更像另一種形式的死亡。
另一個終焉之龍不一樣。
她不忍。
她不退。
她會因為一個族群傷害魂獸,直接把整個文明推向滅亡。
她會站在億萬屍骸之上,與神明開戰,與世界叫板。
哪怕最後驚動創世之神,哪怕整個紀元一起毀滅也在所不惜。
帝天最終想明白了。
他效忠的,從來不只是某一個具體的存在。
他真正想守住的,真正想要忠誠的,是魂獸這個種族。
「聯邦已經開始調動海神艦隊。」
帝天低聲說,「血神軍團也有部分力量開始改變部署。多個軍區進入戰備狀態。主上,我們該回去了。」
古月眼神冰冷。
「我問你為什麼違抗命令。」
帝天停頓了一下。
「已經沒時間了。我準備立即抓住唐舞麟,抽取他體內的金龍王血脈。只要主上能夠儘快完成陰陽互補……」
「帝天!」
古月差點被他氣笑了。
「什麼時候輪到你教我做事了?」
帝天不說話。
古月越想越火,抬手指著他。
「之前我讓你道歉,你不道歉。我讓你放人,你把人殺了。現在出事了,你想起來讓我回去了?」
她的聲音像淬了冰。
「怎麼?你的終焉之龍主上呢?不是很厲害嗎?不是終結九個紀元嗎?不是敢對整個聯邦宣戰嗎?找她去,問問她怎麼辦。」
帝天被堵得一句話說不出來。
這個問題確實沒法回答。
他剛去找過那位終焉之龍。
然後他看到了什麼?
一頭肥嘟嘟、圓滾滾的小奶龍,不到半米長,正趴在一個人類少年懷裡撒嬌。
整頭龍吃得心滿意足,尾巴甩來甩去,活像一隻銀白色的寵物。
他感知了一下修為——連百年魂獸都不如。
帝天當時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然後默默轉身走了。
他的出現,只會讓那位主上苦惱。
古月冷笑。
「不走。你自己惹的事情,自己處理。」
話是這麼說,可她心裡其實清楚。
真要到了魂獸生死存亡的時候,她不可能完全不管。
她再怎麼氣帝天,再怎麼不滿意這一系列事情,魂獸終究還是她必須揹負的東西。
正因為如此,她才更氣。
帝天就是知道這一點,才敢跑來找她。
……
而在這風暴醞釀的同時,另一道更加沉重、更加無法阻擋的變故,從極北深淵驟然爆發。
最高階戰爭警報接管了斗羅聯邦所有公共頻道。
無數正在播放新聞、GG、娛樂節目的螢幕瞬間變紅。
聯邦徽記出現,刺耳警報響徹每一座城市、每一條街道。
「深淵通道發生異常。」
最開始只是異常。
幾分鐘後,警報等級攀升。
「確認深淵潮汐。一級。」
血神軍團全面進入戰備狀態。
還沒等所有人完成部署,等級再次跳動。
「二級。」
指揮中心的氣氛凝固了。
太快了,深淵潮汐的變化絕不該這麼快。
然後,更恐怖的訊息砸了下來。
「三級。」
整個血神軍團指揮層安靜了整整三秒。
三級。
最高等級。
全面戰爭。
過去幾十年都未必出現一次的深淵大潮。
沒有漫長醞釀,沒有充分預警,從一級到二級再到三級。
快得像深淵對斗羅大陸現在的狀態早有準備。
原本因為星斗大森林局勢而調動的海神艦隊與相關軍團力量,立刻改變命令——返回崗位。
聯邦高層原本還在研究該不該對魂獸採取行動,下一秒議題直接被扔到一邊。
魂獸的問題處理不好,是內戰。
但深淵擋不住,整個斗羅位面都要出問題。
偏偏是這個節骨眼。
偏偏神界長期失聯。
偏偏古神異象剛剛復甦。
偏偏兩位極限斗羅剛剛死亡。
血神軍團內部最先意識到這一點。
如果曹德智還在,哪怕深淵降臨,至少有一個最高指揮官、一個極限斗羅鎮壓在最危險的位置上。
現在沒有了。
新的排程還沒有完全適應這個突然被撕開的缺口。
深淵就來了。
甚至不給人悲傷的時間。
海量的深淵大軍化為深淵潮汐席捲而開,黑霧瀰漫,空間畸變,前所未有的生命腐化。
三級潮汐爆發之後最先崩碎的並不是某一座城池,也不是哪一條防線。
而是聯邦六千年來對深淵戰爭的全部認知。
過去所有人都篤信,深淵潮汐再凶,本質依舊是一場戰爭。
有敵人,有陣地,有進攻方向,有後勤。
只要人類軍隊夠強,魂導科技夠先進。
極限斗羅能鎮住最危險的帝級生物。
就能像過去六千年一樣把它堵回去。
可真正的三級潮汐撕開防線之後,所有人幾乎在同一時間意識到——錯了。
深淵根本不是在占領。
它是在吃。
北部防線邊緣最先泛起黑霧。
黑霧漫過之處,草木枯萎,葉片捲曲發黑,連根莖都在泥土裡爛成黏稠的暗色漿液。
然後是河流,水中魚群翻起白肚,水草成片腐爛,原本清冽的冰河一點點泛起灰黑,像被注入了屍水。
再然後是土壤。
一名後勤魂師蹲在戰壕邊,隨手抓起一把泥土。
那本是凍得堅硬如鐵的黑土,此刻卻像燃燒後的灰燼,從指縫間無聲散落,風一吹便沒了。
他愣愣看著空蕩蕩的手掌。
「這裡昨天還是凍土。」
旁邊計程車兵沒人接話。
他們都懂這句話的意思——生命力被抽走了。
整片區域正在從能夠孕育生命的土地,變成毫無意義的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