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能一次又一次走進去,再一次又一次帶著傷回來,最後又一個人死在神座之上。
沒有歡呼。沒有榮耀。沒有所謂神該有的永恆。
只有孤獨。
千羽寒看著那些記憶,像在看另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可偏偏每一個片段,都讓她產生一種極其熟悉的感覺。
不是那種「我見過」的熟悉,而是一種更加怪異的、近乎刻進靈魂深處的熟悉。
彷佛記憶里的那個人明明和現在的自己沒有任何關係。
可她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揮劍、每一次受傷。
每一次獨自坐在神殿最高處看著下面億萬人跪拜時的疲憊,千羽寒都能夠感同身受。
甚至不需要那些殘破記憶完整呈現。
很多時候,僅僅只是一個動作,一道背影,一個轉身,她心裡便會下意識生出某種無法解釋的熟悉。
那不是旁觀一段歷史,更像是在旁觀另外一個自己。
可偏偏那個「自己」又讓她陌生得可怕。
記憶里的女人太累了。
永夜。屍體。饑荒。戰爭。
無數混亂破碎的畫面不斷從意識深處翻湧出來。
漆黑天空下,一座座城市只剩微弱聖光。
積雪覆蓋街道,凍死的人甚至來不及掩埋。
糧食越來越少,城外到處都是逃亡的人。
而記憶里的千羽寒,每一次都只能拿起劍。
因為所有人都覺得她是神。
神不能說累。
神不能說怕。
神更不能告訴他們——我其實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所以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出去。
一個人走進生命禁區。
一個人面對整個魂獸陣營。
一個人拖著斷掉的翅膀回來。
畫面里的她有時候甚至已經看不出最初的樣子。
神裝破碎,羽翼染血,傷口從肩膀一直撕裂到腰側,神力幾乎枯竭。
可當她重新踏進神殿時,外面仍然跪滿了人。
傷口還沒長好,下一批難民又已經跪在神殿外面。
有人失去了城池,有人失去了家人,有人已經幾天沒有吃過東西。
所有人抬頭看著她的時候,眼睛裡卻還有希望。
因為他們相信天使神。
相信只要天使神還沒有倒下,事情就一定還有辦法。
所以她甚至連真正崩潰的時間都沒有。
因為她只要在所有人面前表現出一點點絕望,整個文明可能就會先一步崩潰。
千羽寒看著這些記憶,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完全不像「神」的念頭。
那個人……一定很痛苦吧?
一定很孤獨吧?
所有事情都在等她。所有問題都要她處理。
所有人都覺得,只要神還在,那麼神就理所當然應該有辦法。
千羽寒下意識蜷起手指,指尖輕輕扣住掌心。
這種感受很奇怪。
她明明沒有經歷過,至少現在的她不記得自己經歷過。
可那些疲憊、痛苦、孤獨,卻像原本便藏在她身體最深處。
只需要一段記憶,便全部被重新翻了出來。
可記憶依舊沒有停止。
繼續向後。
一段。又一段。
她看見那位天使神真正走到生命盡頭。
看見她對抗金龍王。
看見她燃燒自己。
看見她最終與太陽、信仰、光明以及那條象徵破滅的金色巨龍糾纏到一起。
那已經不是普通意義上的戰鬥。
雙方糾纏得太深。一個想要維持世界,一個代表毀滅與破滅。力量不斷彼此消耗,意志不斷彼此磨損。
到了最後,甚至連原本清晰的自我都開始在漫長歲月里一點一點變得模糊。
然後。
千羽寒終於看見了那段殘存記憶里最不能理解的存在。
創世之神。
她原本還沉浸在前面那些混亂而沉重的情緒里。
這一刻,所有思緒卻像突然被什麼東西強行截斷。
不是神話。
不是後來被億萬人一次次加工過的壁畫。
不是神殿中央那種永遠莊嚴、永遠慈悲、永遠完美得不像生命的雕像。
更不是祭司嘴裡那些「全知全能」「至高無上」「一念創造萬物」的空洞稱號。
而是真正的祂。
一個少年。
千羽寒整個人猛地僵住。
她甚至忘記繼續整理那些混亂記憶。
瞳孔一點一點縮緊。
「創世之神……」
聲音很輕。
卻明顯帶著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遲疑。
因為和那些流傳無數年的神話相比,記憶里的畫面實在太過違和。
記憶里的少年並沒有後世神話描寫得那麼誇張。
沒有億萬道神環,沒有無邊神國,甚至沒有坐在什麼至高神座上。
就是一個少年。
一個看起來甚至比許多神殿騎士還年輕的少年。
沒有刻意顯露威嚴,也沒有什麼一出現便讓無數生命主動臣服的誇張異象。
如果只看外表,無論怎麼想,都很難把這樣一個少年和後來神話里那位高高在上、凌駕一切之上的真實造物主聯絡到一起。
可越是如此,千羽寒越覺得恐怖。
因為那些記憶不會騙人。
她能夠清清楚楚感覺到當時世界發生的一切。
那個看起來完全不像神的人,只要一個念頭,就曾經讓整個世界停止。
時間停止。元素停止。生命停止。
甚至連已經爆發的天災都被直接固定。
狂風保持著席捲天地的姿態停在半空。
海嘯凝固。雷霆靜止。
所有生命像被從正常流動的歲月里直接按住。
整個世界從有顏色變成黑白。
再一個念頭。
億萬蟲群從「存在」本身被刪除。
沒有留下屍體,沒有留下血,甚至沒有所謂被攻擊、被殺死的過程。
上一瞬還鋪滿大地,下一瞬便什麼都不存在了。
像那些東西從最開始就不應該出現在這個世界。
再模糊地想一句「這個紀元該結束了」。
整個世界真的開始消失。
森林變得透明。大地開始褪去。
山川、城市、生命,乃至整個世界存在本身都像正在被一點點從歷史中擦掉。
不是毀滅。
不是爆炸。
而是像一頁寫錯的紙被人從書里撕掉。
這種東西根本已經不是力量層面的差距。
千羽寒臉上的表情徹底凝固。
剛才看見過去那個自己不斷戰鬥時產生的複雜情緒,在這一刻甚至都短暫被壓了下去。
「等等……」
她聲音都開始發顫。
「創世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