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仞雪靜坐椅上,金髮垂落肩頭,澄澈的金瞳里翻滿紛亂的思緒。
被君臨劫一番徹骨的話點醒後,她堅守十年的執念早已搖搖欲墜,心底積壓多年的困惑、委屈、不解,在此刻盡數涌了上來。
她一直想不通一件事。
為什麼自己的父親與母親,會冷淡惡劣到那般地步?
如今她和比比東和睦、親近無間,比比東待她溫柔護短,事事偏袒,待她如親女一般。這般溫情相待,越發讓她看不懂自家雙親的關係。
沉默許久,千仞雪輕輕抬眸,聲音帶著一絲茫然的沙啞,輕聲開口:
「小臨子。」
「你一直說我父親自私涼薄,說他不配為人父。」
「那你告訴我……我父親和我母親,為什麼關係會惡劣到那種程度?」
「從小到大,我從未見過他們和睦相處。」
「我問爺爺,爺爺從來不答。我問宮中老人,人人諱莫如深。」
她眼底藏著少年人的迷茫與酸澀:
「我母親是世間最驚艷的女子,如今待我這般溫柔,可她偏偏與我父親形同陌路,半生疏離,甚至隱隱帶著恨意。到底是為什麼?」
這話落下,君臨劫微微沉默。
他看著眼前懵懂困惑的千仞雪,看著她眼底純粹的不解,心頭輕嘆。
千仞雪太乾淨、太純粹了。
她身在局中,被親情、宗門、使命層層裹挾,從來不知道那段被武魂殿徹底塵封的舊事。
君臨劫緩緩走到她身前,收斂了所有戲謔,語氣沉緩認真:
「雪兒姐,有些事,不是爺爺不告訴你,是不忍心告訴你。」
千仞雪猛地抬頭,金瞳緊緊盯著他:「到底發生過什麼?」
千仞雪坐在座椅上,指尖無意識攥緊了衣料,眸底裹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困惑。這麼多年,父親千疾尋與母親比比東之間冰封一般的關係,始終是壓在她心底的疑團。爺爺千道流次次閉口不談,殿中老人也個個諱莫如深,今日她終於將心底埋藏多年的疑問拋了出來。
君臨劫聞言,神色緩緩沉了下來,垂在身側的手微微頓住。
要不要把那些塵封的舊事告訴千仞雪?
真相太過殘酷,一旦說破,勢必會在她心裡掀起滔天波瀾。可若是一直瞞著,她永遠看不透雙親之間那層解不開的死結。他在心裡反覆權衡片刻,抬眼看向面前滿臉茫然的金髮少女。
「雪兒姐,我也不敢保證全部屬實,只是我個人的猜想,不過十有八九貼近實情,你姑且聽一聽,不必全然當真。」
千仞雪斂了心神,鄭重地點了點頭,眼睛一瞬不瞬落在他身上:「你說。」
君臨劫深吸一口氣,沒有直接道出過往,反倒丟擲一個問題:
「那我先問你,在你看來,對一個女子而言,什麼東西最為重要?」
這個問題來得太過突兀,千仞雪當場就被問得一懵,眉頭微微蹙起,腦子飛快轉了轉,才慢吞吞遲疑著開口:「名節?」
話音落下的剎那,她腦海之中像是遭受到重重一擊,渾身微微一僵,脊背下意識繃緊,強裝出一副平靜的模樣,聲音都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這和我爹娘的關係,能有什麼關聯?」
君臨劫沒有接她的反問,語氣放得平緩,一點點撥開層層迷霧。
「據我所知,我的老師比比東,早年和你父親本是師徒。我外出大陸歷練遊走的時候,聽過不少流傳在魂師圈子裡的小道傳聞。」
他頓了頓,觀察著千仞雪的神色,才繼續往下說:「老師年少之時,曾經和藍電霸王龍家族的玉小剛,有過一段男女之情。」
「什麼?!」
千仞雪瞳孔驟然放大,整個人徹底被驚雷劈中一般,滿臉的難以置信,失聲低撥出來。
在她印象之中,玉小剛空有大師名號,本身武魂變異,實力低微,到處誇誇其談。她萬萬想不到,自己那般風華絕代、高傲冷冽的母親,竟然會和那樣一個人有過一段戀情。
「母親……居然跟那個只會紙上談兵的廢物有過糾葛?」千仞雪語氣里滿是錯愕,完全無法想像那幅畫面。
君臨劫也跟著露出幾分不解,微微搖頭,語氣帶著幾分吐槽:
「說實話,我到現在也想不通,當年老師究竟看上他哪一點。論實力,幾乎可以說沒有;論天賦,更是平平無奇。」
「他那套大名鼎鼎的武魂理論,說穿了獵奇歸獵奇,大多都是魂師入門本該掌握的基礎知識,初級學院就會講授。不少內容古籍之上都能夠查到,不少都是摘抄整合而來。就這般,竟然能夠接近當時身為武魂殿聖女的比比東。」
要麼,就是當年的聖女識人不清,要麼,便是對方另有所圖。
君臨劫語氣沉了幾分,繼續道出那段無人敢提的隱秘過往。
「傳聞當年,老師甚至動過與玉小剛私奔的念頭,打算斬斷一切束縛,放棄聖女身份,遠離武魂殿,和那人平凡度日。」
「後面的事情外界傳得零碎,我無從查證。」
「但唯獨一點可以確定——你父親千疾尋,從頭至尾,用的都是最極端、最霸道、最殘忍的方式,強行斬斷了老師的所有念想。」
他眸光冷冽,直言不諱:
「老師自小被你父親親手教養長大,近乎他半個女兒。朝夕相伴數年,若說他心中全然坦蕩、毫無私慾,我是萬萬不信的。」
「他得不到,便直接毀掉她所有的選擇、所有退路。」
「看似為了宗門大義,實則自私到極致。」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徹底砸碎千仞雪心底最後一點對父親的殘存認知。
她整個人僵坐在椅子上,大腦一片空白,徹底說不出話來。
細細回想從小到大父母之間冰封刺骨的相處、母親常年不散的寒意、爺爺諱莫如深的沉默……
所有零碎的細節全部串聯起來,赫然和君臨劫的推測分毫不差。
真的有道理,太有道理了。
原來她敬了多年、信了多年的父親,根本不是什麼沉穩大義的宗門長輩。
而是一個藏得極深、極端偏執、自私陰狠的人。
煩躁、心累、荒謬、心寒,無數情緒纏在一起,堵得她胸口發悶。
她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聲音乾澀沙啞,帶著從未有過的疲憊與茫然:
「我現在……只想立刻回武魂殿。」
「我要親自問爺爺。」
「我想知道,我父親……到底是不是那種不擇手段的禽獸。」
君臨劫看她心神徹底大亂,知道火候已經完全夠了。
真相剝得太乾淨,對現在的她而言,太過殘忍,再往下深挖,只會逼得她徹底崩潰。
他適時收住所有話語,不再多提半句。
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溫和安撫:
「雪兒姐,今天就先聊到這裡吧。」
「你需要好好緩一緩。」
「至於皇位要不要放棄、要不要扶持傀儡、以後怎麼走,我們日後再慢慢商量。不急。」
千仞雪心神恍惚,無力思考,只能輕輕點了點頭。
君臨劫見她狀態極差,很識相地不再打擾,轉身默默退出東宮書房,隨意找了一間偏殿客房,準備歇息過夜。
隨著殿門輕輕合上,書房內徹底只剩千仞雪一人。
死寂蔓延開來。
良久,她才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紅唇輕啟,低聲喚道:
「蛇叔、刺叔。」
唰——
兩道黑影瞬間從暗處虛空踏出。
蛇矛斗羅、刺豚斗羅身形挺拔肅立,氣息隱而不發,恭敬垂首。
方才書房之內,君臨劫與千仞雪的每一句對話、每一段推理,他們二人聽得清清楚楚。
兩人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君臨劫的猜測、推演、還原的過往,幾乎和當年的真相一模一樣。
少主十幾年被蒙在鼓裡,今日一朝得知全部隱秘,可想而知有多崩潰。
偌大書房氣氛瞬間僵住。
兩人對視一眼,滿臉尷尬。
這種母女恩怨、宗門舊丑、上代秘辛,根本無從安慰。
蛇矛斗羅眉頭微抽,悄悄抬腳,在陰影里狠狠踹了旁邊刺豚斗羅一下。
眼神瘋狂暗示:你說話!
刺豚斗羅渾身一僵,額頭瞬間滲出細密冷汗。
心底瘋狂哀嚎:媽的!每次出事都是我頂!
他艱難咽了口乾澀的唾沫,硬生生卡在原地,一句話都擠不出來。
千仞雪抬眸,望著兩名從小護著自己的長老,聲音淡淡的,帶著一絲疲憊的期許:
「剛剛小臨子說的那些過往……是不是真的?」
「我父母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想從兩人口中求證真相,想知道全部始末。
可下一秒,蛇矛與刺豚齊齊低頭,態度恭敬卻無比堅決。
「少主,我等不敢妄議上代舊事。」
「所有真相,唯有大供奉有權告知。」
閉口不言,死守規矩,半句風聲不肯泄露。
千仞雪眸光一沉。
果然。
所有人都瞞著她,所有人都在替父親遮掩。
她心底積攢的煩躁徹底壓不住了,無力地擺了擺手,聲音倦怠冰冷:
「行了,都下去吧。」
兩人不敢多言,躬身一禮,身形轉瞬隱入黑暗。
偌大華麗的東宮書房,瞬間空空蕩蕩。
燭火依舊搖曳溫暖,可千仞雪端坐椅上,卻莫名從骨子裡透出一絲徹骨的寒意。
無人陪伴,無人解惑,無人分擔。
十幾年來偽裝隱忍、孤身浮沉,
如今知曉半生真相皆是騙局、自己只是父親私慾下的棋子。
冷風似從窗縫鑽進來,拂動她金色長髮。
她孤零零坐在原地,心底一片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