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
灶台的火尚未熄滅,鍋里還溫著一些薑湯。
李易打了碗,咕嚕嚕地一飲而下,哈出熱氣,大叫一聲:「痛快!」
喝湯有什麼痛快的,他是欣喜得到了仙人傳承的線索。
李易先前還在疑惑無根生的仙緣到底是從哪來的,如今方才知曉,原來真是胎里自帶的一份傳承。
如今得了傳承地圖,李易按耐不住,準備馬上籌備一番,往秦嶺走上一遭。
不過得安置好馮老道。
他並非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若沒有馮老道收養他,他這一世身早就成了一地枯骨,爛在地里了。
如今得了仙人傳承,李易心中想直去取了傳承。
但李易擔心把老道獨留在山上,恐怕他年事已高,又孤家寡人,住在這山上真遇見什麼突發狀況,身旁也沒個人搭手。
「讓我想想,讓我想想!」
李易緊扣眉頭,捏著陶碗,想著不如請來一位老鰥夫上山,幫襯一番?
正此時,馮老道大步走來,臉上洋著笑,看著年輕了不少:「小猴兒,你可是擔心拜師學藝,獨留老道怎麼辦?」
李易抬頭,就聽馮老道給了他一記定心丸:
「你大可放心,老道這身子骨被你這麼一梳理,皮都緊實了。」
他握了握拳頭:「這些年坐在山上,都淡出個鳥了。如今突破了,老道也該下山轉轉了。」
「雲遊?」李易暗忖一聲,那倒也是個好去處。
往年老道也帶著李易去過,雲遊訪友,找些道觀的朋友交流修行感悟,說是交流感悟,其實是嘮嘮家常,說些經歷趣事。
李易也放心下來。
瞧老道這意氣風發的架勢,是奔著在老朋友面前人前顯聖去的。
......
幾日後,西安。
李易身穿道袍,手持著一破布幡,斜挎著一個布袋包,走在街中。
布上倒是沒寫甚字,單單畫了一個藥葫蘆,李易敲著幡,邊走邊喊:「治頭疼腦熱,牙疼胸悶......」
江湖郎中,這倒是並非鮮事。
民間常有游醫郎中在各處輾轉,這些江湖郎中大多是本事不行,只會個一招鮮,開個綠豆湯,當個有福氣的醫生。
治好了,自然是他的功勞,治不好,那只能怪是命不好。
可即便如此,大多數貧苦人家還是來找他們看病。
本著有棗沒棗打兩桿的態度,一個黃包車夫攔住了李易的去路,伸著腳道:「那個道人,額這裡不得勁,你可會治?」
李易給他把脈,暗地裡卻運轉法力,往他身體裡一探,便知了大概:
「能治!」
這病症是長跑引起的損傷,造成了足底筋膜炎。
神明靈可以給他化解這個炎症,修仙者的法力可以為他續上筋膜。
李易借著針灸的名頭,實則用法力滋養身體,幫他理順全身經絡,順帶修復了身上的其他小毛病。
拔完針後,黃包車夫頓感一陣輕鬆,不由大呼:
「道士神了。」
經他這一嚷嚷,整條街都聽了有個針灸了得的游醫,許多人都圍著過來治病。李易也是好心腸,收下診金後,各個都治上一番,全是針到病除。
各個驚呼李易的醫術神乎其神!
李易掂量著錢袋子,裡面是賺得銅幣,思量著這些錢能買多少乾糧。
無怪他剛下山就人前顯聖。
實在是窮慣了,他兜里比臉還乾淨,湊不出去秦嶺的盤纏和乾糧。
他和馮老道一個比一個窮,山上的糧食緊著吃,他們倆常常下山雲遊化緣,也做游醫也做法事,其實算是一個靠天吃飯的本領。
若是前些年陝西旱災嚴重,他們下山得勤,眼巴巴地盼著哪家地主死了爹,好讓他們蹭一口。
這幾年天好些,再加上李易身子骨壯了,李易在後山開了畝田,又在山上打獵,不至於頻繁下山做法事。
現在李易要去秦嶺,肯定是要熬幾個月戰,得多籌備些乾糧,但只恨手頭沒錢。
馮老道倒是有些香火錢,給了李易幾十個銅幣,是叫他去全真派訪問師叔的。
李易沒想著托關係去三一門拜師,自然也就沒去全真掛單。
現在缺了錢,李易只好人前顯聖,裝作遊方道士來這裡賣手藝了。
「嗬,店家你可是在哄我,這鹽價怎麼又貴了?」
李易瞪著眼,狠狠猛拍油鹽店的櫃檯,懷疑店家在宰客。
這掌柜的本來是不耐煩,抬頭見李易一身道袍,又長得人高馬大,衣袍勉強遮住強健的身體。
明顯是個練家子!
他想到前些年鬧得很厲害的義和團,神神鬼鬼的最難纏了。
掌柜絲毫不敢怠慢,低聲道:「道爺,這鹽價並非我們想漲,您在山上清修,哪知山下的疾苦。」
這掌柜解釋道,自辛丑年起,那大清將京城割了一半給洋人做了租界,又順帶將關稅、鹽稅抵作了白銀,作為戰敗的賠償。
鹽稅抵債,大清官就提了稅價,這鹽商也跟著漲起價來。
後來孫鐵拳開創了民國,卻迫於國際壓力,民國未停了這辛丑條約上的賠款,因此稅金一直被洋人把控。
「那也不能這麼貴,你定有賺頭,須得給我些優惠。」
李易暗罵一聲這始作俑者,那造了業障的野豬畜生,又將裝著錢幣的袋子往前一推,將賺的醫藥錢花了個乾乾淨淨。
這鹽是人體必需品,長時間不吃鹽,人就沒有力氣。
這一番採買下來,原本鼓鼓囊囊的錢袋子也癟了下去。
李易收起錢袋子,買好了乾糧,將身上的布袋子裝的鼓鼓囊囊的,背後又背了一個大行李,走在街上極為惹人矚目。
他趁著天還亮,直奔南邊,翻越秦嶺去了。
這真是——來時兩袖空悠悠,去時道骨無銅臭。一顆道心向南遊,唯求大道不求酬。
......
三月後,秦嶺。
山谷幽幽,鳥啼蛙鳴!
谷中清風吹過,只聽青年的聲音隨風來:
「觀棋柯爛,伐木丁丁,雲邊谷口徐行,賣薪沽酒,狂笑自陶情。蒼逕秋高,對月枕松根,一覺天明。認舊林,登崖過嶺,持斧斷枯藤。」
「收來成一擔,行歌市上,易米三升。更無些子爭競,時價平平,不會機謀巧算,沒榮辱,恬淡延生。相逢處,非仙即道,靜坐講黃庭。」
李易風塵僕僕,踏松枝而來,行至一狹窄山谷,順著風聲聽見滿谷猴子吱吱叫聲。
這谷中有一羊腸小道,摸不見五指,幽遠深邃。
山壁高深,如天幕橫在兩邊,上面刻畫著細小的紋路,玄奧無比。
李易大喜,不由嘆道:
「噫,苦尋三月,終於叫我找到了!」
不多時,他便走進了這二十四節谷!
踏入谷地,崖頭便有一群金絲猴探出腦袋,順著山壁溜了下來,也學著李易的模樣前行。
奇異的是,他們原本還在四肢爬行。
可隨著行的越來越深,路走的越來越遠。
一群猴子們竟擺脫了四肢爬行,學起李易直立行走!
李易暗中點頭,不錯,這裡就是二十四節谷了。
二十四節谷,又稱為二十四節骨,暗指人體二十四節骨頭。
山谷有三節,分為羊力,鹿力,虎力。這象徵著人體脊椎處的三個大穴,玉枕關、夾脊關、尾閭關。
這正是運炁的法門,名喚——三車力!
山壁上的細紋,就是引導進谷者本能地運轉這種法門。
普天之下運炁法門多如牛毛,三車力也只是一道普通法門而已。
李易沒有管這運炁法門,也沒有管身後的猴子們,走到末了時,面前砸出兩道聲響。
「轟!」
崖上竄下兩道黑影,直直從崖頭砸下來,轟然作響!
落定身影,是兩頭兩米高的猴王!
猴王一左一右,身形高大,兩猴直立搏立,眼中含著凶光,堵住了李易的去路。
「這年頭,山中老猴也能成了氣候!」
李易驚嘆一聲。
「吱!」
這驚嘆似是惹怒了兩猴,兩猴怒吼一聲,呲著牙,撲身向前。
李易早就注意到了兩猴的動靜,他身形如弓,早已腰馬合一,拉弓上弦,早就蓄勢待發!
登時,李易身子微側,拳頭破空而出!
這雙拳狠辣,一個眨眼的功夫便砸在猴王的脖頸前。
一猴慘痛大叫,另一猴見同伴慘狀,心中一怯。
還未等他退避,李易又是欺身向前,如惡虎猛撲,雙臂捆住這猴,朝後一甩,便將猴子也砸在地上!
將這兩個阻路的猴王打倒,李易面前豁然開朗。
面前是九曲幽洞,四面八方各有洞窟。
「走過節氣骨,行過九曲洞,終點便是傳承所在。」
李易邁著步子走進這洞中。
待李易走後,那兩猴王強撐著傷勢艱難起身,並作出嘶啞難聽的咆哮。
這聲音不是朝李易發出,是對小金絲猴們嘶吼。
這群小猴兒只有在外人來時,才敢冒險跟在外人身後,體會頂天立地的樂趣。
兩猴王在谷中居住,自然明白這山谷的好處。
因有『二十四節骨』推動運轉三車力,他們即便沒什麼智慧,也能直立行走,潛在地強化肉身,在谷中日子久了,身體強了很多。
但猴王卻不願讓其他猴兒變強。
往日他們就守在谷中,圈束猴族,凡是膽敢進這禁區的猴子,都會被他倆打個半死,再丟出谷外。
從而獨享這一造化!
這一次,他們不能如願了。
他倆被李易重傷,一個傷到脖頸死穴,一個傷到脊椎大龍。
雖強行作態,恐嚇避退同族,卻沒有往日那作威作福的銳氣。
山谷中的猴兒並不傻,看中他們的怯弱,紛紛吱吱大叫!
崖頭上的金絲猴紛紛順著山壁爬下,齊刷刷撲倒猴王。
幾個呼吸,竟將老猴王撕了個粉碎!
期間兩個壯實的猴子站了出來,順理成章的成了猴王。
這些事情,李易全然不知。
他已邁過九幽洞,走進了盡頭。
李易很清楚,別看這洞九曲蜿蜒,像個無底的迷宮。
可盡頭都是一樣的。
隨他走深,天上投下一道明光,周遭豁然開朗!
這山中似個閉關的好地方,谷中中央有個開闊的廣場,往後的石壁上開了個洞府。
這處石洞輾轉反側,洞中曲折,順著一條道修成的,李易數了數,共有二十四間石室。
第一間石室中,有具枯坐的老道士五心朝元,面朝石壁枯坐!
李易細細探查,老道士早已身死,只因洞府無風,沒有化掉他的肉身,反倒是保留的栩栩如生!
緊接著,李易在老道士面前的地面上,刻下了一行行小字。
「惜哉,紫陽真人傳法二十四洞,貧道於此苦參四十載,未能勘破第一洞!」
「望來者能參破玄功,來日燒化一份,以祭老道痴魂。」
李易暗忖,原來這老道就是四十年前來取傳承的老師祖。
怎麼都見到傳承了,為何沒有回去,反倒是在這山中枯坐四十年?
李易摸了摸石壁,發現上面竟有些紋路,於是掏出火摺子,點亮一盞燈,照亮了幽暗石壁。
這才發覺,二十四個石室之中,各有一面石壁,壁上刻著細密的蝌蚪文。
不是當世的文字,也不像是先秦文字。
李易看不明白。
凝視著蝌蚪文,蝌蚪文在眼前遊動,引著李易踏入無窮無盡的真理中,說盡三教奧妙,道盡性命雙修。
正說是,一頭白虎顯夢中,身如落葉落身中,疊疊世界疊疊觀,又似輪迴陷輪迴。
這等異象,玄妙無窮,讓人沉醉其中!
李易望著玄奧傳承,腦海一清,神不知鬼不覺地吟上一首詩:
「悟真一卷蘊玄章,妙理如星耀八方。
龍虎交媾丹道啟,乾坤斡轉壽延長。
陰陽互濟玄機顯,水火調和韻味長。
若得此篇真意解,超凡入聖又何妨。」
李易福至心靈,跌坐於地,五心朝元,竟不知覺地打坐調息,心中彷佛有無窮妙理湧上,推著他修持功法。
「噫,原來這是一篇性命雙修的功法啊。」
李易感嘆一聲,暗感仙人傳承玄妙,剛要將全身真炁倒轉,運轉功法。
這功法與李耳傳給他的吐納法對沖,讓李易體內法力一陣翻倒,讓李易猛地一驚。
又有神明靈相佑,幫他梳理全身真炁,這才令他回神,清醒過來。
李易額頭滲出冷汗:「不對!我沒想修行啊,怎得就沉迷進去了?!」
李易瞪大雙眼,後知後覺。
這傳承有邪性!
它竟然要強修自己!
就如同之前的二十四節谷,谷上細紋引導人來修行運炁法,就連不識字的猴兒都能從中得益,頂天立地,踏入修行!
這石壁的蝌蚪文比二十四節谷更詭異!
不知不覺間,李易的心神全都侵在蝌蚪文中,被迫修了這詭異功法。
若非有神明靈相佑,他真要赴了師祖的後塵,成為石壁前的守經倀鬼。
李易心有餘悸,呼出一股粗氣:
「這究竟是人修行了功法,還是功法追逐著人,強修了人?」
「如此詭譎,真不愧是八奇技的萬禍源頭!」
難怪後世的八奇技被稱為取禍之術,他的源頭就很詭異。
李易早有預料,這仙人傳承肯定會很艱澀難懂。
卻沒料想,張伯端的仙人傳承就是這麼恐怖。
畢竟武當的周聖從中悟出風后奇門,竟讓武當山的三位老祖閉死關,陷入內景無可自拔,分不清現實與虛幻,就足以證明他的源頭一樣詭譎,甚至更為恐怖。
幸好李易身具另一個世界的法力,又持有神明靈,這才沒被這蝌蚪文禍心。
「我悟不出,辨不明,被功法惑住心神,說明我悟性差!」
「可有人能治你!」
李易冷笑一聲!
登時,他眼眸閃過一縷赤光!
他立刻盤坐跌坐,氣息若隱,歸於虛無,好似坐化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