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國,哪都通快遞總部。
絕密會議室內,巨大的全息屏幕正散發著幽幽的藍光。屏幕上,一張由高軌衛星實時抓拍、經過高精度渲染的照片正死死定格在正中央。
白髮如雪,一襲纖塵不染的白袍,那張臉年輕得過頭,卻帶著一股讓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想要頂禮膜拜的仙靈之氣。
大盈仙人,左若童。
「啪!」
陸瑾渾身顫抖,一巴掌拍在面前的精鋼長桌上。合金桌面瞬間塌陷下去一個清晰的手印,桌上的茶杯、文件被震得漫天飛舞。
「訂機票!立刻!馬上!」
陸瑾的一雙眼珠子裡全是密密麻麻的血絲,他轉過頭,對著身後的陸家子弟歇斯底里地咆哮著:「給我安排機票,去舊址!去三一門舊址!」
他太激動了。
可在這股近乎瘋狂的激動背後,陸瑾隱藏在袖子裡的雙手卻摳得掌心生疼。
這輩子,他活了一百歲,頂著個『一生無暇』的名頭,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三一門的滅門之仇他到死都沒報成。當年三一門全上陣,沒能留下無根生,導致宗門道統斷絕,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如今恩師活生生出現在屏幕上,他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恐慌——他覺得自己根本沒臉去見左若童,沒法坦坦蕩蕩地面對恩師的在天之靈。
「老陸,坐下,坐下。先喝口茶,你先別急。」
長桌最上首,哪都通董事長趙方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抬手向下壓了壓,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老陸,別衝動。衛星拍到的人確實是左若童門長,但事情跟你們想的有點出入。根據我們剛剛從龍虎山那邊得到的隱秘情報……這位大盈仙人,並不是我們這個時空的死者復活。」
趙方旭清了清嗓子,把關於「異時空、平行世界跨越」的荒誕情報,簡明扼要地講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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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桌兩側,原本正襟危坐的各方大佬瞬間騷動起來。
「異時空?平行世界?趙董,你消遣我們呢?」
「就是,開什麼國際玩笑,擱這寫小說呢?」
眾人先是一百個不信,可扭頭看看屏幕上那個活生生在風景區大門口晃悠、甚至因為沒帶零錢買票而微微皺眉的大盈仙人,到嘴邊的質疑又生生咽了回去。
事實擺在眼前,由不得他們不信。
在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中,坐在角落裡的十佬之一——呂慈,一雙陰鷙的獨眼猛地眯成了一條縫。
這位性格暴戾的「如意勁」掌門人,此時放在膝蓋上的手指不自然地摳動了一下,心裡突然升起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
呂慈心想:既然連百年前死掉的左若童都能從那個過去的時空活生生跨越過來……端木瑛那個瘋婆娘,不會也偷渡過來了吧?!
一時間,整個會議室內人心浮動,各方大佬的眼神都開始變得飄忽。
平行時空啊。
如果能通過這幫跨越者前往那個未來的、或者過去的另一個世界,是不是意味著,他們這些老傢伙也有機會重新改寫自己這一生最遺憾的過去?
特別是陸瑾。
在聽完趙方旭的解釋後,他眼中的瘋狂非但沒有減弱,反而燃起了一團熾熱的火焰。不管那個師傅是哪個時空的,只要他是左若童,那他陸瑾就必須去迎接!
「趙董,這機票,老夫今天退不了一點。」
陸瑾深吸了一口氣,甚至等不及總部的特批手續,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會議室。
無論如何,這位百歲老人,終究是時隔百年,再次踏上了前往覲見恩師的道路。
趙方旭:「哎、哎、唉~」
趙方旭也心累了,他原本還以為仙人或許能級不高,或許背靠大國能說上話。可看著二壯傳來的數據,趙方旭只想說:這速度比飛機還快,隔壁修仙的,他們還是人啊?
.......
福建,三一門舊址山腳。
原本被改造成歷史名勝名勝區的山門口,此時已經被哪都通的特工里三層外三層地徹底戒嚴。普通的遊客早被疏散一空,整座大山安靜得只能聽到林間的鳥鳴。
一輛黑色的商務車一個急剎車停在路邊。
車門推開,陸瑾帶著兩個年輕一輩的陸家子弟——陸玲瓏和陸琳,面色凝重地走下了車。
陸瑾今天特意換上了一身極為幹練的唐裝,可他現在的狀態卻詭異到了極點。一向風風火火的老頭子,此刻每往前邁出一步,身子都在輕輕顫抖。
他那副悲壯、忐忑的神情,落在後面的陸玲瓏眼裡,不像是來見先祖恩師的,倒更像是古代那些戰敗了的將軍,正解開戰甲、捧著印信,一步步走向敵陣去解衣領死。
「太爺爺……」陸玲瓏有些擔心地扯了扯陸瑾的衣角。
陸瑾沒有說話,只是死死攥著拳頭,大口大口地深吸著山間熟悉的空氣,機械地抬腳往山上走去。
山頂,曾經宏偉的宗門大殿如今只剩下一片殘垣斷壁,現代景區修建的木棧道橫亘其間。
在那片廢墟的最邊緣,大盈仙人左若童正背著手,靜靜地佇立在懸崖邊,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山腳下那鋼鐵叢林般的現代城市。
山風吹得他白袍獵獵作響,宛如隨時會乘風登仙的古神。
還沒等陸瑾三人的腳步徹底踏上山頂的平台,甚至隔著百米遠的樹林,左若童連頭都沒回,溫潤淡雅的聲音便清清晰晰地在每個人的耳畔響了起來:
「是陸瑾嗎?」
走在最前面的陸瑾如遭雷擊,整個人瞬間定在原地。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隔著這麼遠,沒有任何炁的波動,甚至連視線都被密林遮擋,師父是怎麼知道他來了的?
左若童緩緩轉過身來。
那張年輕、俊朗且充斥著淡淡寶光的面容上,帶著一抹看穿一切的笑意。他看著自家弟子那驚愕的表情,淡淡地解釋道:
「不用瞎猜。全賴馮道友傳道大千。如今,為師已經將【逆生三重】融入了他傳下的紫府金丹道的體系之中。現在,為師已經是『道基』修為。」
左若童抬起右手,一縷純正到毫無雜質的紫金色神芒在指尖一閃而逝。
「到了這個境界,凡是這方天地中有人念誦老夫的名諱,多少有些感應。更不消說……之前在山腳下,就有個小輩,正試圖用那半吊子的『出陽神』在暗中窺視我。」
陸瑾聽得一愣一愣的。
但相比于震驚於師傅這近乎神仙般的恐怖手段,他更在意的,是眼前這個活生生的、跨越了百年歲月的引路人。
「師傅……」
陸瑾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砸在堅硬的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左若童看著跪在面前、滿臉褶子、頭髮比自己還要蒼老白邃的陸瑾,眼中閃過一絲心疼,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有些調侃地笑罵了一句:
「起來吧。你瞧瞧你現在的模樣,可比老夫還老。老夫可還記得,當年在山門裡的時候,你小子還是個整天跟在師兄屁股後面、動不動就掉眼淚的小豆丁呢。」
聽到「小豆丁」這個當年的外號,跪在地上的陸瑾老臉一紅,那股拘謹和恐慌反而在這句熟稔的玩笑中消散了不少。
他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侍立在左若童身側。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里,師徒二人坐在廢墟的石凳上,聊起了自當年甲申之亂後,這個時空所發生的一切。
陸瑾沒有任何隱瞞。他用最幹練、卻也最沉重的口吻,將三一門如何被無根生挑翻、師兄們如何戰死、自己這一百年裡如何將唯一的執念放在復仇上,一五一十地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聽完這個時空那慘烈至極的結局,左若童坐在石凳上,久久沒有說話。
他看著天邊如血的殘陽,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痴兒。」
左若童伸出那隻年輕、細膩的手掌,輕輕拍了拍陸瑾那佝僂、乾枯的肩膀。
「老夫畢竟不是這個世界的左若童,我不能替另一個死去的我評價什麼。但是……看著你這一百年活得像個背著山上路的苦行僧,老夫只能對你道一句——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一句話,簡簡單單的五個字。
陸瑾原本還試圖維持著自己作為「十佬」、作為「陸家老祖」的最後威嚴。可當聽到這句來自百年前恩師的肯定與心疼時,他那自以為堅不可摧的心理防線,在瞬間徹底崩潰。
「師傅啊!!」
這位在圈子裡橫行了一輩子、哪怕面對天師都不曾低頭的百歲老人,在這一刻,徹底變回了當年那個在三一門山道上受了委屈的愛哭鬼。
他毫無形象地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眼淚順著枯槁的指縫瘋狂湧出,哭得渾身抽搐,情難自已。
憋了一百年的委屈、憋了一百年的愧疚,在這一刻,終於在這個不屬於他、卻又真正屬於他的師傅面前,哭了個乾淨。
良久,陸瑾才抽泣著抹乾了眼淚,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身後的兩個年輕人拉了過來。
「師傅,這是我陸家的子嗣,陸玲瓏,陸琳。」
陸瑾拉著兩個孩子跪下,隨後自己也羞愧地低下頭,咬著牙道歉:「師傅,弟子無能……當年為了保住宗門的香火,弟子擅自做主,違背了當年的祖訓,將三一門的【逆生三重】傳給了我陸家的後代陸琳。弟子……向師傅請罪!」
看到陸瑾那誠惶誠恐的模樣,大盈仙人左若童卻只是灑脫地哈哈大笑起來。
「傳了就傳了,多大點事。」
左若童大袖一揮,一股柔和卻根本無法抗拒的紫金炁流瞬間將三人託了起來。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況且,在這個末法時代,你們練的那點【逆生三重】,在老夫眼裡不過是殘缺的皮毛罷了。既然今天見到了陸家的後輩,老夫手手裡有的是比這更好的無上仙法傳給他們。」
左若童看著一臉震驚的陸琳和陸玲瓏,轉頭對陸瑾揚言道:
「陸瑾,若是你小子願意,過些日子便跟著老夫去我那個時空走上兩趟。有老夫親自在旁為你護法打磨,用不了多久,老夫保你輕而易舉地打通這【逆生三重】卡了你一輩子的死關!」
聽到能打通死關、甚至能看到逆生三重的更高境界,陸瑾激動得差點又要跪下去。
可還沒等他高興太久,左若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有些感慨地順口提了一句:
「說起來,老夫那個時空如今可熱鬧得很。你的眾多師兄現在都活得好好的,似沖、洞山,還有小時候的你,以及李慕玄......」
本來還滿臉狂喜的陸瑾,聽到最後一個名字的瞬間,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的眼珠子猛地一突,整張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一口氣差點沒上來,直接失聲咆哮道:
「師傅!您剛才說什麼?!誰也在其中?!李慕玄那個欺師滅祖的畜生為什麼也在裡面?!」
「李慕玄?!」
陸瑾當場炸了毛。他整個人幾乎從地上拔地而起,渾身的護體炁勁因為極度的憤怒而瘋狂溢出,一雙眼珠子瞪得滾圓。
當年三一門覆滅,李慕玄這個引狼入室的孽障絕對算是一大禍首。現在冷不丁聽見師傅不僅沒一掌拍死他,反而還把這貨留在身邊修行,陸瑾只覺得腦門上的血管突突狂跳,恨不得現在就跨越時空過去清理門戶。
左若童看著徒弟氣得鬍子亂飛的模樣,抬起手按在陸瑾的肩膀上,輕輕搖了搖頭。
「先別急著吹鬍子瞪眼。」
左若童語氣平靜,「我那個時空的情況,與你們這裡不盡相同。那個世界的李慕玄,當年雖說同樣頑劣心傲,但他機緣巧合之下,壓根就沒有拜師全性的『鬼手』王耀祖。」
陸瑾剛要脫口而出的髒話,硬生生卡在了嗓子裡。
他張著嘴,整個人徹底愣在原地。
沒有拜師王耀祖,意味著李慕玄當年的魔種就沒被徹底引出來,也就沒有走上那條加入全性、徹底墮落的絕路。原來在另一個沒有跑偏的軌跡里,那個孽障竟然在走投無路時被師傅給拉了回來。
這讓陸瑾憋了百年的惡氣瞬間砸在了棉花上,吐不出來,又咽不下去,難受得直翻白眼。只能說造化弄人,換個伺服器,連NPC的陣營和結局都能跟著變。
這邊陸瑾還沒捯飭明白腦子裡的衝擊,山道上便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
哪都通董事長趙方旭領著一眾精幹特工,風風火火地趕了上來。趙方旭一見左若童,小跑兩步跨過地上的碎石,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雙手抱拳,身子躬得很低。
「左門長,晚輩趙方旭,久仰大名!」
趙方旭一上來姿態放得很低,拉著左若童客客氣氣地寒暄了好一會兒。等客套話說得差不多了,他才不動聲色地挺直了腰杆,言語間隱晦地表明了自己身後站著的可是國家官方的龐大機器。
緊接著,趙方旭鏡片後面的一雙小眼閃過一絲精光,順理成章地拋出了正題:
「左門長,這荒山野嶺的實在簡陋,也不是說話的地方。您看……能否賞個臉,去我們哪都通公司的總部,咱們坐下來喝杯熱茶,細細商議一下接下來的大局?」
大盈仙人左若童最是儒雅隨和,活了一百多年,人情世故早已通透。他並沒有因為自己修為高深而擺出任何高人一等的傲慢架子,只是看了一眼趙方旭,又看了看旁邊還在糾結李慕玄的陸瑾,淡淡一笑。
「既然是此方世界的管事相邀,那便客隨主便,走一趟也無妨。」
他答應得極為乾脆。
片刻後,在眾人的簇擁下,這位百年前的三一門門長、如今的道基高人,神色從容地坐上了哪都通安排的專機。
隨著巨大的轟鳴聲響徹山谷,銀白色的飛機直衝雲霄,載著這位氣度儒雅的異時空跨越者,一路朝著那都通總部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