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仙洪沒有抬頭,他的聲音從地面上悶悶地傳出來:
「有教無類!」
李易聽到這四個字,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情緒。
他並沒有贊同,只是微微低下頭,從鼻腔里發出了一聲意味深長的沉吟:「嗯?」
馬仙洪沒有注意,只當他也是哪都通的臨時工,是來抓他的人,他滿不在乎地道:
「雖然說是有教無類!但我立下這新截,原本真的只是無意之舉!我只想尋回我自己的過去,想知道我到底是誰!」
他伸手指著祠堂外面的黑夜,額頭上青筋暴起,情緒因為極度的委屈和不甘而徹底爆發:
「可是後來,建立修身爐之後,我看到了這個世界。那些普通人活得太苦了,他們一輩子都只能在最底層摸爬滾打,遇到天災人禍連反抗的力量都沒有!我想給他們一線生機!我想讓他們也有修行的機會,能掌控自己的命!」
「就像陳朵那樣!」
馬仙洪的眼眶紅了,眼淚混合著臉上的血跡淌了下來。
「她從生下來就被別人決定了命運,她想選擇當一個普通人,公司不讓;她想選擇去死,廖忠不捨得。每一個人,不都應該有選擇自己命運的機會嗎?!我只是想給他們這個機會!新截有教無類,難道給弱者一個選擇的機會也有錯嗎?!」
李易靜靜地聽完,看著馬仙洪那副近乎歇斯底里卻眼神清亮的樣子。
過了許久,李易輕輕點了點頭,臉上的冷峻之色徹底消融:
「善。」
「你是個好人。」
他轉過身,重新把目光投向牆壁上掛著的那幅上清祖師畫像。
畫卷上的長者依舊面容平靜。李易心裡泛起一絲微妙的情緒:
其他世界裡,截教只是一個演義里虛構的,可異人世界裡,真的爆發過闡截之爭,
這位祖師爺當年設立截教,承載的本就是「為天地眾生截取一線生機」的大宏願。馬仙洪如今的做法雖然粗糙,但這份護持弱者、給予眾生選擇權的執念,倒確實沒有辱沒了這幅畫像。
眾生,本就該有一線生機。
「既然你執意如此,在這個世界既然已經沒有了你的容身之處,那便隨我歸去吧。」
李易收回目光,對著馬仙洪伸出了一隻手,「我原先所在的那方世界無邊無垠,異人、修士多如繁星。你隨我去那方世界,去開闢一方屬於你真正的、沒人能來打擾的淨土。」
「而你的記憶,我也可以幫你恢復。」
馬仙洪呆呆地看著李易遞過來的手,又看了看外面那片已經徹底毀掉的碧游村。
「去……你的家鄉?」
李易沒有再用言語回答。他轉過身,面對著祠堂里空曠的虛空,右手併攏成指,在虛空中斜斜地劃下。
撕拉——
沒有使用任何炁的波動,僅僅是純粹的肉身與空間法則的碰撞。祠堂中央的空氣在一聲尖銳的撕裂聲中,硬生生被拉開了一道數米高的金色裂縫。裂縫內部,刺目的白光伴隨著精純到讓人頭皮發麻的靈氣瞬間涌了進來,將整座陰暗的祠堂照耀得如同白晝。
門的那一頭,隱隱能看到連綿不絕的仙山、飛掠的流光,以及完全不同於這個時空的古老氣息。
這種神仙一般的手段,徹底將馬仙洪震懾在原地。
他深吸了一口氣,咬了咬牙,撐著地面站起身來。
馬仙洪走到祠堂門口,朝著外面那些在火光中不知所措的十二根器以及死忠的教徒們大喊了一聲:
「新截的,願意跟我走的,進門!」
說完,馬仙洪一把扯掉身上殘破的法器碎片,大步流星,第一個邁開步子跨進了那扇散發著無盡仙光的時空之門。在他身後,幾十個滿身是傷、眼神卻異常堅定的新截教徒沒有絲毫遲疑,一個接一個地緊跟上去,身影迅速融入到了那片白茫茫的光暈之中。
當最後一個人邁入後,金色大門在空氣中微微一震,隨後如同水波般消逝得無影無蹤。
穿過大門的馬仙洪雙腳踩在結實的青石大地上。這裡的重力似乎比原先的世界更沉一些,空氣中瀰漫的能量更是濃郁到了極點。他有些震撼地打量著四周完全陌生的山川河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然而,當他轉過頭,清點完身後新截教的人數時,臉色卻突然一變。
馬仙洪有些納悶地揉了揉太陽穴,有些摸不著頭腦地脫口而出:「嗯?不對啊……陳朵呢?!」
新截教連人帶家當差不多都過來了,可那個最初引來公司圍剿、導致一切風暴開始的核心小姑娘陳朵,此刻卻根本沒有出現在這裡。
碧游村外,三里地外的一處密林亂石灘上。
夜風極大,將周圍的樹冠吹得如波濤般起伏。
大盈仙人左若童正坐在一塊平整的巨石上,一身白袍在月光下隱隱散發著瑩潤的光澤。在他身前不遠處,張之維和張懷義正一人坐著一根斷掉的木頭,嘴裡各自叼著一根剛從路邊拔下來的草根。
張懷義有些疲憊地揉了揉手腕,體內的炁息在經過剛才的那場雷暴後,已經徹底平復了下來。他看著自己有些年輕得過分的手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子孫自有子孫福啊……見證了那個時空里屬於我自己的那具屍體,吸收了那些記憶。我本來以為只是看了一場戲,結果沒想到,我今生修持的瓶頸居然自己鬆動了。體內的炁流現在順暢得厲害,修為莫名其妙地往上拔高了這麼多。
師兄,你說這難道也是一種『道參』?」
道參,又被稱為大道寶藥。
玉京山的人研究過,修行同一功法的人,可以吞噬彼此的道基,增進修為。
但吸收別人的精氣神,很容易造成精神錯亂,因此道參被玉京山的人視作魔道,並不修持這種邪道做法。
一旁的年輕張之維一聽這話,頓時把嘴裡的草根吐掉,整個人從木頭上蹦了起來,兩眼放光地湊到張懷義跟前:
「真的假的?!見證自己的屍體就能漲修持?
懷義,這買賣划算啊!那你等會兒陪我回一趟龍虎山,咱們悄悄溜進後山偏殿,把我那個時空的老頭子給煉了試試!
說不定我這金光咒當場就能修到大圓滿,白日飛升了呢!」
張懷義的臉色瞬間黑了下來,一巴掌拍開張之維湊過來的大臉,沒好氣地罵道:
「師兄,你瘋了?」
「開玩笑的,開玩笑的啦。」
張之維哈哈大笑,有些憊懶地順勢坐了回去,雙手插在袖子裡晃了晃,「我和他能有什麼仇。等這次回去了,我頂多就是去找那個老年的我,大家交換一下彼此的記憶,看看能不能增長修為。」
左若童看著兩個鬧騰的晚輩,臉上露出了一絲溫和的笑意,卻並未言語。
就在這時,虛空中突然泛起了一陣極其輕微的漣漪。
李易散去了身上的仙光,極其自然地從陰影中邁步走了出來,來到了三人跟前。他看著這兩個依舊在鬥嘴的年輕道士,以及坐在巨石上的左若童,輕輕拍了拍袖口上的浮塵。
「諸位,這一次的動靜,鬧得確實有些大了。」
李易看著三人,笑著打趣道。
聽到李易的話,張之維、張懷義與左若童對視了一眼,想起這一夜在全性據點和碧游村裡的所作為,同時發出一陣暢快的合笑。笑聲在空曠的林子裡迴蕩,將周圍沉悶的空氣都衝散了不少。
「懷義你現在的意識,覺得自己是老懷義,還是小懷義呢?」
李易對張懷義獲得了部分這個時空的記憶,有些好奇。
這算什麼?
算不算收攝他我?還是僅僅是利用【另一個時空】自己的特性,法力自動吞噬了另一個世界自己的炁?
張懷義被問的有些迷茫。
「我也不清楚。」
「我當時也會感同身受,對張楚嵐的遭遇感到憤怒......可現在隨著憤怒發泄而出,我倒是也不是太在意了。」
李易略作思考。
那應該就是服用了【道參】,被另一個自己的執念衝擊了。
所以說嘛,這種吞噬他人增長法力的手段,太過於危險,不是正統修行法的。
李易將手攏進白袍的袖子裡,抬頭看了一眼遠方天際,一抹魚肚白浮現出來。
「三個月的時間,已經到了。我們在這一界遊歷的約定,到此也算畫上了一個句號。」
聽到「三個月之期已至」這句話,原本還在嬉皮笑臉的張之維和張懷義也漸漸收斂了神色。
他們轉過頭,有些留戀地看了一眼這片屬於二十一世紀的大地、那些高聳的鋼鐵建築、以及那些稀奇古怪的現代造物。
這裡是另一方未來,對於他們來說,這裡僅僅是一個在特定時間節點裡與他們產生過交集的、奇特而充滿生機的客鄉。
「客鄉雖好,終非家鄉啊。」
張懷義低聲呢囔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釋然,「也是時候該回家了。龍虎山上的那些師兄弟,估計還等著我們回去做早課呢。」
「是啊,該回去了。」
張之維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渾身關節發出一連串爆竹般的脆響,「大盈仙人的草廬估計也落了不少灰,咱們也該回去幫著打掃打掃了。」
李易微微頷首,右手已經在袖中捏好了引動回歸的法訣。
不過,在徹底轉身離去之前,他的目光微微一動,投向了山下的林道。在那裡,幾輛打著遠光燈、哪都通公司的黑色越野車正打著雙閃,滿載著高層的焦慮與那封絕密的求援信,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前行,正急匆忙麼地朝著他們這裡趕來。
「不急在這一時半刻。」
李易轉過身,和其餘三人一同隱入到了高大古松的陰影之中:「在此之前,先留下來看看這最後一樁事情。」
張之維一愣:「哦?」
李易指向了遠處:「張楚嵐身邊的那個女孩名叫陳朵,藥仙會的蠱毒聖童,也是個可憐人。」
李易講著故事,四人的身影,隨著聲音,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濃霧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