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王原本還沉浸在風后奇門的玄妙里,聞言動作一頓,腦袋從書頁後探出來,先是警惕地看了他一眼,隨即又下意識把懷裡的書抱緊了些。
「研究?」它警覺道,「你要拿我做什麼?」
李易沒急著答,只是抬了抬手,五色光暈一轉,便在指尖化作一縷極細的流光,像一根看不見的線,輕輕落在猴王肩頭。
猴王渾身一僵。
它只覺得那一瞬間,自己渾身上下的氣機都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明明沒受傷,沒受制,可整具猴身卻莫名安靜了下來,連剛才那點上躥下跳的躁氣都被壓住了,像是被人按在水裡,所有動作都慢了半拍。
成龍站在一旁,嘴角抽了抽,忍不住往後退了半步。
他總覺得,老爹這句「研究研究」,聽著怎麼就那麼不像好話。
李易卻沒理他,只是指尖搭在猴王肩上,神念順著那層皮毛一點點沉了進去。
猴王先是想掙,隨後又發現,自己居然沒法真掙開。
不是力氣上的壓制,而像是一種更古怪的東西,把它想跑的念頭、想躲的心思、想翻臉的衝動,全都一層層按平了。它心頭髮毛,嘴上卻還要強撐著。
「老頭,你幹什麼,你可別亂來啊……」
李易淡淡道:「別動。」
他這一聲不高,猴王卻真就不動了。
下一瞬,李易眼底倏然泛起一點光。
那光不張揚,也不凌厲,卻在剎那間把猴王身體裡的每一處筋骨、每一寸氣機、每一條流轉的炁脈都照了個清楚。
他看到了。
凡是炁,就有流動的形態。
哪怕這猴子天賦異稟,血脈古怪,本質上也還是活物,活物就有氣機流轉,就有炁在行、血在走、念在動。可若是把這份流動截斷,把活著的那一口「動」給按住,整具身軀便會立刻靜下來。
這不是單純的封印。
這是一種極其樸素,卻又極其高明的法門。
以靜制動。
李易心頭微微一動,忽然就明白了。
成龍歷險記這方世界的法師,未必個個都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術士,可有一個算一個,幾乎都在封印這一道上,走得比誰都順。
因為這世界的東西太多了,古怪,詭異,離奇,靈性又足,真要靠硬殺,殺不完,也未必殺得動。封印,反倒成了最實用的路子。
把會動的按住,把會鬧的壓住,把會跑的困住,倒也算是這方世界最常見的術道風格。
猴王被他這麼一掃,渾身汗毛都快立起來了,心裡直發緊。
它不知道李易到底看出了什麼,可它總覺得,自己像是被剝開來看了一遍,連骨頭縫裡的小心思都沒放過。
李易卻很快收了神念,眼中若有所思。
這門法術,於他而言只是個開頭。
真正讓他停住的,不是「以靜制動」四個字本身,而是由此聯想到的另一件事。
鼠符咒。
聖主的十二符咒之一,能將死物活化,讓一尊雕塑化靜為動,活過來一般行走、說話、戰鬥,幾乎像是原主復生,甚至帶出練假成真的偉力。
李易眸光微斂,指尖在猴王肩頭輕輕點了點,心中卻已經順著這個方向往下推了。
靜能制動。
那動,能不能反過來化靜?
若能將靜的東西重新點活,讓死物生機重起,讓一塊石頭、一尊木雕、一件器物重新獲得「動」的資格,那其中的原理又是什麼?
是炁在補?
是位格在填?
還是說,那根本就是一種把「存在」本身重新拉回來的術?
李易想到這裡,眉頭微微一挑。
這事恐怕還得等成龍真正拿到鼠符咒之後,才能徹底看明白。
眼下不過是摸到了門邊。
可就是這一點門邊,已經足夠讓他再往深處想一步了。
他忽然嘆了口氣。
『這方世界,倒真是有意思。』
李易緩緩抬手,指尖又在猴王肩頭點了一下。
「你這身子,不錯。」
猴王一聽這話,立刻警惕地往後縮了縮。
「不錯你也不能亂拆啊!」
李易瞥了它一眼,沒理這句,只是把剛才從它身上得到的那一縷靈感,在心裡反覆拆解、重組。
以靜制動,截斷流動,活物便靜。
這是一道封印術。
可反過來呢?
若把「靜」點成「動」,讓死物活化,豈不是正好和鼠符咒對上?
這便不是封,而是生。
不是壓,而是起。
李易心裡緩緩有了一個影子。
與此同時,他又想到了自己當初傳給成龍那本《八九玄功》的本意。
不是單純讓成龍學一門厲害法子,而是要借這門功法,把他的肉身天賦真正激發出來。
成龍這侄兒,命數不錯,身上有血脈,也有那股一身正氣裡帶出來的耐摔耐打。只要把這份底子慢慢養起來,日後對上陰陽平衡那場大局,便不至於只是個被卷進去的路人。
而美猴王,也是個備選。
比起那個不知哪來的小日本,他還是更喜歡這隻毛茸茸的小猴子。
淘氣一點,就淘一點吧。
反正比日本人強。
李易想到這兒,嘴角微微一勾,忽然就有了些別的念頭。
他模擬老哥的思維,重演了兩種功法。
一如當年求老哥創造修仙法的時候,不知不覺間,他也有了一點大哥那種驚世悟性,推演出了一門術法,一門大道總綱。
他回顧當年,亦如如今。
八奇技是術法,大品天仙訣是道。
風后奇門是法,而八九玄功是道。
八九玄功內蘊乾坤,第一變化就是他隨手而擲,若是他這侄兒真是命數了得,未來吞煉十二符咒,蛻身成龍!
來日,乘龍飛升,位居離火位格。
或許還能和他這位仙人打對台呢?
想到這裡,李易忽然笑了一下。
來日如何,倒也有趣。
只是眼下,他自己這邊,還有一件真正要緊的事。
成龍聖主之事,自有陰陽牽引,世界會推,因果會走,符咒會落,黑氣會起,正氣也會隨之聚攏,遲早要打起來。
可他如今該如何摘取果位?
這才是關鍵。
若只是單一位格,那倒好辦。
他只消順勢摘取大日果位,先搶證【大日天尊】,駕陽火龍輦,馭日環行,普照大千世界,便足夠把這方天地的大勢撐住。
可偏偏,這方世界不是單一果位。
陰陽、八卦、月、山、雷、風、水、火、天、地……諸多位格都在彼此糾纏,複數果位交織成網,像一張看不見的巨幕,把整個世界托在上頭。
那八大惡魔,也相當於八個果位存在。
只是他們未修西遊法,無法真正挖掘出果位本質的力量,又因智慧殘缺,連自己所執之道的根都摸不清。
可即便如此,若李易現在就去證道,也依舊能感受到一件事。
那就是,他會成為這方世界的基石。
陰陽平衡會在短時間內復刻出一尊太陰之主,再左腳踩右腳,螺旋升天,彼此牽引,彼此補完,直到他做減求空,拋開道果離去,或者以道塵珠終結此生,才有機會真正拿走這一份果位。
若只是單一一份果位,李易現在即刻證道,也不是不行。
可他總覺得不對。
他想起了大哥平日裡那些看似漫不經心、實則深不見底的話。
「以空證之法,體悟概念,升華玄妙,再打造一個屬於自己的概念性道果。」
李易心頭一沉,忽然像是抓住了什麼。
陰陽,是外顯的物質性道果。
它們具象,清楚,能看見,能感知,能拆分,能歸位。
可一旦它們合在一起,彼此構成均衡,構成秩序,構成那張看不見的大網,便不再只是物質,而成了概念。
那是【均衡】。
李易一直以為,自己之所以悟不出所謂概念道果,是因為悟性不夠。
可如今站在這陰陽平衡的規則前,他忽然覺得,不是自己不夠,而是大哥太高了。
大哥早就跨過去了。
物質性道果,對標的是五十級。
概念性道果,對標的卻是百級。
他大哥是直接跨著級數修行,所見所悟,自然比自己高出一截,自己此前看不懂,也實屬正常。
如今這方世界正好給了他一個機會。
一個能讓他反過來,從陰陽平衡里,摸到【均衡】本質的機會。
這才是他真正要取用的東西。
天然的概念道果,不去拿,那才叫暴殄天物,才該受天譴。
李易緩緩吐出一口氣,心思越發清明。
現在不能急。
他需要忍耐。
先積攢道行,先把大日道果的五種神通悟出來,等到時機合適,再去摘取大日道果。隨後,再趁著正確的時間,拿下太陰道果,以此截取兩道真意,匯聚成真正屬於自己的【均衡】大道。
這,才是他所要證的東西。
想到這裡,李易心情竟莫名輕快了些。
「嘿,我可能還走在大哥前面呢。」
他低低一笑,心裡竟生出一點說不出的暢快。
李易閉上眼睛。
神念之中,一輪浩瀚大日緩緩升起。
那是他這五十年來觀摩陰陽流轉、天地升降、日升月落所凝聚出的感悟。
光、熱、燃燒、照耀、薪火傳承。
無窮無盡的太陽真意匯聚在一起。
他心念微動,那輪大日之中,無數符文開始交織,漸漸勾勒出一尊模糊身影。
那身影端坐於太陽中央。
駕馭金烏。
統御火德。
掌握文明。
傳播薪火。
其存在本身,便象徵著生命延續與文明傳承。
李易望著那尊虛幻身影。
許久之後。
他終於為其定下尊號。
【御日薪火天尊】!
剎那間。
神念之中的大日輕輕震動,仿佛認可了這個名字。
李易緩緩點頭。
這是屬於他的太陽。
不是這個世界的大日,而是當李易占據太陽果位時,他為自己打造出的道果。
御日。
薪火。
文明傳承永不熄滅。
縱使世界毀滅,只要還有一點火種尚存,便能重燃天地。
這是他的理解。
也是他的道路。
若現在讓他證大日果位。
那麼最終凝聚出的果位尊號,大概率便會落在【御日薪火天尊】之上。
想到這裡。
李易反而愈發平靜。
因為太陽之道已經清晰了。
真正模糊的。
反倒是均衡。
他抬頭望向虛空。
陰陽流轉。
黑白輪轉。
天地之間無時無刻不在演化著均衡之理。
陰盛則陽生。
陽極則陰現。
生死、動靜、光暗、善惡。
一切都在平衡。
而在他的感知之中。
那份龐大的均衡概念,隱約正在與自身發生共鳴。
只是這種共鳴太過晦澀。
像隔著一層霧。
像隔著一片海。
他能看見輪廓。
卻看不清全貌。
漸漸地。
一個模糊的果位尊號在心頭浮現。
【太X清微天X】
只有前半部分能夠勉強辨認。
後面的部分卻像被一團迷霧覆蓋。
無論他如何推演。
都無法徹底看清。
李易皺起眉頭。
「太什麼?」
他開始反覆琢磨。
太初?太一?
也不對,對不上啊。
太上?
更加不合適。
均衡之道,不偏不倚。既非至高,亦非至強。
而是一種統合,一種包容,一種讓萬物各安其位的秩序。
他思索許久,卻始終無法得到答案。
這並非悟性不足,而是道行不夠。
概念性果位,本就不是如今的他能夠完整窺探的東西。
哪怕只是一個未來的可能。
也超出了當前層次。
就像凡人站在山腳,能夠看見山巔輪廓,卻看不清山頂宮殿的匾額。
能望見,卻無法辨認。
最終。
李易睜開雙眼。
露出幾分無奈。
「罷了。」
「連名字都看不清,強求也無意義。」
他靠在椅子上。
望著窗外舊金山漸漸西斜的太陽。
隨後開始憑藉直覺猜測。
太清?太玄?太素?
更不對。
一個個名字在腦海里閃過。
最後。
不知為何。
他忽然想到陰陽魚旋轉的模樣。
黑中有白,白中有黑。兩儀生四象,四象化八卦。萬物歸一。
一個名字下意識從心底冒了出來。
李易微微一怔。
隨即輕聲念出。
「太極清微天尊?」
話音落下。
店內沒有任何異象。
沒有霞光,沒有天花亂墜,沒有大道轟鳴。
仿佛只是隨口說出的一個名字。
可就在這一瞬間。
李易卻歡喜地笑出了聲。
不錯,不錯,這道真名才是符合他的個性,這個真名才是他要會凝出的道果之名!
李易沉吟數遍:「太極清微天尊!」
這是極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