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手幫總部。
瓦龍拿著一疊手續文件,腳步輕快地朝頂樓走去。
這些日子,他一直忙著按照聖主的吩咐,在舊金山尋找合適的店鋪,又是辦理產權,又是僱傭律師,終於將一家位置不錯的鋪面盤了下來。
雖然不算最繁華,卻也絕不冷清。
以後那些魔法道具,總算有地方出售了。
想到這裡,瓦龍臉上的笑容愈發濃郁,推開頂樓的大門便朗聲笑道:
「聖主,我已經置辦好了手續,在舊金山一條老街上買下一間道具商店,不算繁華,也不算太冷清。」
話音剛落。
瓦龍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嘴巴慢慢張開。
「啊?」
他下意識退後兩步,看了看門牌。
沒錯。
黑手幫總部。
可他再抬頭望去,眼前哪裡還有半點總部頂樓的樣子。
原本擺放著酒櫃、沙發、辦公桌的大廳,如今竟被改造成了一座古樸道觀。
青磚鋪地。
松木立柱。
香爐之中青煙裊裊,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檀香。
牆壁之上掛著陰陽太極圖,兩側擺放著銅鐘玉磬,四角還有幾株蒼翠古松,不知什麼時候竟移栽了過來。
瓦龍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又揉了一遍。
「這……磚呢?」
「我頂樓呢?」
「這些木頭是誰搬上來的?」
就在他愣神之際。
叮——
一聲磬響,自道觀深處悠悠傳來。
聲音空靈悠遠,令人心神一靜。
緊接著,一道人影緩步而出。
那人步履平穩,四方四正,一襲褐黃色道袍垂落腳邊,寬袍大袖隨風微擺,舉手投足之間,再無半點昔日暴虐之氣。
瓦龍瞳孔猛地一縮。
「聖……聖主?」
他差點沒認出來。
眼前這道人,無論是神情還是氣度,都與昔日那尊暴躁惡龍判若兩人。
若不是那張臉依舊熟悉,他甚至懷疑是不是有人把聖主掉包了。
聖主微微一笑,抬了抬手。
「坐。」
聲音依舊低沉,卻少了幾分暴戾,多了幾分溫和。
瓦龍木訥地點點頭,坐到茶案前。
聖主已經提起銅壺。
洗盞。
溫杯。
投茶。
滾燙的熱水衝下,茶葉上下翻飛,清香頓時瀰漫整個道觀。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停頓,仿佛早已重複了無數遍。
瓦龍看得一愣一愣。
以前聖主最大的愛好,不是噴火,就是砸東西。
如今……
竟然開始泡茶了?
他忽然覺得,比起以前那個聖主,現在這個,更讓人心裡發毛。
聖主將一盞熱茶推到瓦龍面前,淡淡笑道:
「瓦龍,你送我羊符咒,此乃緣分。」
「如今我以元神示人,脫離了肉身本相,神魂清明,方才回想起我的本名。」
他抬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瓦龍,我許你喚我真名。」
「且記住了。」
「我名神都。」
「聖主,不過是外人的稱謂。」
瓦龍端著茶杯,半天沒反應過來。
神都?
真名?
他遲疑片刻,試探著說道:
「神……神都陛下?」
聖主滿意地點了點頭。
「善。」
瓦龍咽了咽口水。
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以前那個聖主要是聽見別人喊他名字,八成已經一團火噴過去了。
現在倒好。
不僅允許別人稱呼真名,還一本正經講起緣分來了。
他忍不住朝聖主身後望去。
這一看,又是一愣。
拉蘇、阿奮、周三人,不知何時也換上了一身淺青色道袍,規規矩矩站在聖主身後,低眉順眼,活脫脫三個小道童。
特魯則站在最後。
依舊魁梧高大。
只是身上披著粗布短褂,雙手自然垂落,看起來更像一尊護法力士。
瓦龍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神都陛下……」
「他們怎麼也變成這樣了?」
他伸手指了指幾人。
聖主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神情頗為滿意。
「他們有些修行天分。」
「這些時日,我傳授了他們一些法門。」
說到這裡。
聖主又看向瓦龍。
「稍後。」
「我也會傳授你一些法術。」
他頓了頓,認真補充一句。
「是溫和的法術。」
瓦龍嘴角微微一抽。
法術……
還有溫和的?
不過,他還是點了點頭。
「多謝……神都陛下。」
心裡卻忍不住犯嘀咕。
這羊符咒,到底把這條龍變成什麼樣了?
如果以前的聖主,在瓦龍眼裡,不過是一頭力量強大、卻沒什麼腦子的野獸。
那麼現在。
眼前這個聖主,卻讓他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危險。
一個擁有智慧的惡魔。
遠比一個只知道咆哮的惡魔,更可怕。
就在這時。
大廳之中。
黑影緩緩翻滾。
八名黑影忍者自地面浮現,肩上共同抬著一口漆黑棺材,一步一步走進道觀。
棺材落地。
砰的一聲悶響。
整個大廳重新安靜下來。
而聖主,只是平靜地端起茶盞,輕輕吹散水面的熱氣,神色沒有半分波瀾。
下一刻。
棺材蓋轟然掀開。
一股濃郁的腐朽氣息撲面而來。
只見一具皮膚慘白、雙目猩紅的乾屍猛地坐起,尖長獠牙暴露在空氣之中,鼻翼劇烈聳動,仿佛聞到了什麼令它瘋狂的味道。
「嘶——」
吸血鬼發出一聲尖銳嘶鳴。
目光瞬間鎖定了站在最後面的特魯。
特魯體魄魁梧,氣血旺盛,在這種以鮮血為食的怪物眼中,簡直就是一塊散發著香氣的大肥肉。
吸血鬼雙腿一蹬,整個身體化作一道黑影,猛地朝特魯撲了過去。
特魯下意識握緊拳頭。
可還沒等他出手。
一直端坐飲茶的聖主終於緩緩放下茶盞。
動作依舊不急不緩。
仿佛眼前撲來的,不是什麼吸血鬼,只是一隻聒噪的蒼蠅。
聖主淡淡開口。
「你自己下來。」
「還是我送你走?」
吸血鬼哪裡聽得懂這些。
它張開血口,速度反而更快了幾分。
「嘶哈——」
聖主輕輕皺了皺眉。
「好純一頑物。」
「這外番之地,當真不如我中原人聰敏。」
說罷。
他抬起指節,輕輕敲在茶盞邊緣。
叮——
清脆的磬音再次響起。
整個大廳都仿佛安靜了一瞬。
與此同時,一道悠悠吟誦隨之傳開。
「練得身形似鶴形,千株松下兩函經。」
「我來問道無餘說,雲在青天水在瓶。」
詩音未絕。
聖主已然消失在原地。
瓦龍瞳孔驟縮。
太快了!
快到連殘影都沒有留下。
下一刻。
聖主已經站在吸血鬼身前。
五指探出。
輕描淡寫地扣住了它的脖頸。
吸血鬼瘋狂掙扎。
可直到這一刻,它才真正感受到眼前這個道人身上的氣息。
那不是活人的陽氣。
而是一輪太陽。
一輪熾烈、純粹、煌煌不可直視的大日。
陽神如火。
光照八方。
吸血鬼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懼。
它本能地想要求饒。
可陽神熾熱,僅僅靠近,身體便開始迅速冒出滾滾白煙。
「啊——」
悽厲慘叫響徹整個大廳。
皮膚開始龜裂。
血肉開始融化。
濃鬱黑氣不斷從身體中逸散出來。
聖主靜靜望著它,神色沒有半分波瀾,像是在研究一件實驗材料。
片刻之後。
他微微點頭。
「嗯。」
「靈智太低。」
「做傳承倒是合適。」
說著。
五指緩緩一握。
咔嚓。
吸血鬼整個身體頓時崩裂開來,化作漫天灰燼。
灰燼散去。
原地竟只剩下十根漆黑如墨的手指,靜靜落在青磚之上。
每一根手指,都繚繞著一縷淡淡黑氣。
瓦龍忍不住眨了眨眼。
結束了?
這可是吸血鬼。
結果……
連一招都沒撐過去。
聖主俯身看了片刻,那一直微皺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
「還算不錯。」
隨後,他抬頭看向特魯。
「特魯。」
「把它撿起來。」
「以後放到店鋪里售賣。」
「是,老師。」
特魯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將十根黑色手指收入木盒之中。
瓦龍已經徹底服氣了。
以前聖主殺人,是為了泄憤。
現在聖主殺人。
竟然是為了製作商品。
果然。
智慧才是最可怕的力量。
想到這裡,他忽然想起自己今天來的正事,連忙問道:
「神都陛下。」
「那家店……叫什麼名字?」
聖主端起茶盞,再次抿了一口。
茶香裊裊。
他望著窗外,緩緩說道:
「這些時日,我命黑影兵團將中原各派典籍謄錄而來,又讀了不少道門經典。」
「其中有一句。」
「九為極數。」
「既然做,自然做到極致。」
「做到最好。」
他放下茶盞。
聲音平靜。
「便以九為名。」
「第九號店鋪。」
瓦龍眼睛頓時一亮。
「好名字!」
「這個名字,一聽就厲害!」
聖主沒有回應,只是重新拿起一本古籍。
封皮上四個古樸大字。
《呂祖心經》。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書頁。
腦海之中,卻浮現出數日前陽神離體,神遊中土的一幕。
那一次。
他潛入全真舊地,自呂純陽遺留的道韻之中,奪得了一縷殘缺傳承。
其中。
便有四字。
做減求空。
想到這裡。
聖主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做減求空?」
「自己自我閹割也便罷了。」
「還教唆後人一同閹割本座。」
他輕輕翻過一頁。
眼神漸漸深邃。
「待我參透這門法門。」
「破解那道咒語。」
「便是我真正重見天日之時。」
說罷。
聖主緩緩合上《呂祖心經》。
起身。
拂袖。
一步步重新走入那座香火繚繞的道觀深處。
叮——
又是一聲磬響。
道觀重新恢復寧靜。
唯有瓦龍抱著文件,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回神。
他忽然有一種預感。
從羊符咒開始。
這位聖主。
已經徹底走上了一條與過去截然不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