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主挑的地方很講究。
黑手幫總部頂層。
天台。
風大,空曠,四面無依無靠,一眼望出去就是舊金山夜色,遠處的霓虹燈像一條條細碎的火線,在夜幕下浮浮沉沉。站在這種地方,既方便施法,也方便逃命,若真到了萬不得已,還能直接騰空而走,哪怕那老頭真有什麼天命加身,打不過,也不至於被堵死在樓里。
聖主盤坐在天台邊緣,尾尖輕輕敲著地面,心裡卻穩得很。
他已經把一切都想好了。
元神歸位,肉身復甦,陰陽平衡也補齊了,三符在手,力量回到巔峰幾乎只是時間問題。到時候,那老東西若真敢追上來,他就直接全力以赴,把這一世欠下的帳一次性清乾淨。
可聖主也不是那種只會蠻幹的惡龍。
他未勝,先思敗。
先想退路,再想進攻。
這叫謀劃。
這叫穩妥。
未勝我先思敗,此乃一勝。
我有一勝,老頭零勝,此乃二勝。
聖主越想,越覺得自己這步棋走得極好,心頭甚至隱隱生出一點久違的暢快。
他閉上眼,緩緩回味著前些日子的失敗,回味那個老頭的手段,回味那幾次險些讓自己失控的波動。越是回味,越覺得對方的底牌自己已經摸清了大半。
老東西再強,也不過是個不會飛的人類。
只要自己恢復全盛,天高海闊,何處不能去?
他甚至已經開始想像那一刻。
自己立於天台之上,腳下是黑手幫總部,身後是夜風長卷,面前那個老頭追上來時,自己只需一躍而起,騰空遁走,便可將局勢重新握回掌中。
想到這裡,聖主嘴角慢慢勾起。
靜靜等候。
等那人來。
等真正的決戰。
沒過多久,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嘈雜響動,混著幾聲尖叫和混亂的腳步,像是有人正沿著樓梯一路打上來。緊接著,就聽見有人驚慌失措地大喊:
「不好,是成龍,我們快把家具搬出去!」
聖主坐在天台上,耳朵一動,臉上卻沒有半點波瀾。
樹倒猢猻散,黑手幫那群人遇見成龍,跑得比誰都快,連搬家具都顧不上,著急忙慌地往外撤,倒也不算太出乎他的預料。
他只是緩緩睜開眼,望向樓下,唇邊掠過一點冷意。
成龍。
那個只會用拳頭追著人跑的傢伙。
不足為慮。
而天台上的他,才是真正靜待獵物的那一條龍。
幾分鐘後。
腳步聲終於到了。
天台門被推開的一瞬,風一下子灌了進來,把幾個人的衣角都吹得微微翻起。
小玉最先探出頭,一眼看到站在天台另一頭的聖主,頓時驚呼一聲。
「還有龍?」
成龍跟在後面,一手扶著樓梯扶手,一手按著額頭,嘴裡已經開始嘆氣。
「龍?哪有龍,龍可是帝……」
他話還沒說完,腳下一滑,整個人差點踩空,連忙扶住門框,嘴裡又是一串熟悉的碎碎念。
「哎呀,倒霉倒霉倒霉,這裡這麼空曠曠,沒有我發揮的機會啊。」
李易慢悠悠走上最後一級台階,看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
「怎麼,我要給你訂一套家具送上來?」
成龍一噎,嘴角抽了抽,只能幹笑兩聲,心裡卻也知道,這地方太空,連個遮掩都沒有,打起來確實有點難受。
而聖主這時已經緩緩站起身,目光落在李易身上,神情平靜,甚至帶著一點近乎滿意的審視。
他等這一刻很久了。
老頭果然來了。
雖然來得比自己設想里慢了些,可還是來了。
聖主咧了咧嘴,吐出一口長氣,眼底紅光浮起,整個人都像是蓄勢待發的火山,只等最後一個時機到來。
「老東西。」
他聲音低沉,卻帶著壓不住的自得。
「果然夠強。」
「不過是蹭了本座的光罷了。」
「你須知,光在此處,你不過是那沾了幾分日光的月亮,不過爾爾。」
小玉站在成龍身後,聽見這話,小臉一下皺起來,立刻扭頭去問李易。
「老爹,這就是那個給我紋下陰影的幕後黑手嗎?」
她一邊說,一邊指著聖主,眼裡已經明顯有點不高興了。
「這龍怎麼這麼壞呀!」
李易卻只是看了聖主一眼,神情很平靜,像是在看一卷早已翻過的古書。
「他是遠古林王朝的惡魔君主,統率著華夏大地。」
「他每次出現,都是為了統治一方。」
「這一次,他也是為此而來。」
小玉一下抬起頭。
「老爹你怎麼知道的?」
李易頓了頓,隨口道:
「我在書里看到的……」
他話剛說出口,便忽然微微一愣。
這話,怎麼說起來這麼熟悉?
像是有人以前也這麼信口胡扯過。
可眼下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
李易重新正視聖主,目光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終於看明白了。
原來如此。
這頭龍,並不只是符咒的持有者。
更不是單純的惡魔。
他空占了幾分至陽氣數,卻不成大道,根骨裡帶著火之惡魔的本源,卻又被這方世界的陰陽規則推著,始終沒能真正把那份「火」煉成「日」。
而火之惡魔,本就是離火之精。
離火,即太陽。
李易眸光微微一閃,心裡霎時間便有了明悟。
聖主,竟是自己證太陽果位最大的道敵。
這是他此生的宿敵。
不是因為對方有多強,而是因為對方本就是他要證的那道法則的一部分,占據了最關鍵的起點。
若是尋常,太易果位根本無人爭搶,隨手便可得來。
可太陽不一樣。
這果位,本就有人占了部分位格。
只是這頭龍自己不懂挖掘,空有天命卻無道行,才一直沒能把那一塊真正變成自己的東西。
李易看著聖主,眼神漸漸發亮。
而聖主那邊,也在此時緩緩抬頭,開始重新審視面前的局面。
老爹沒有重生。
他剛剛已經確認過。
小玉也沒有重生。
同樣如此。
成龍是個修肉身的傻叉,雖然麻煩,卻不足為據。
信息差,還在自己手裡。
聖主心頭頓時安定了幾分。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是終於把最後一點猶疑甩開了。
「很好。」
他低聲一吼。
「三氣歸來!」
這一聲出,天台上的風都像是跟著一震。
那是他參悟出來的法門。
他將此生的法術經驗,結合全真法門,重新熔煉成了一篇《三屍六根九蟲離火真解》。
借這門法,他要重構符咒本源。
他要將自己的力量重新拆解,再重新煉回去。
符咒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已經能重新理解自己的力量。
聖主昂起頭,望向李易,聲音慢條斯理,卻帶著一股逐漸拔高的熾熱。
「老東西。」
「我隱約看到了,你在設計你的侄兒吞噬我的力量,想制約我是嗎?」
他嘴角慢慢咧開。
「現在,符咒不重要了。」
這句話說得極慢,像是故意拉遠了與老爹之間的距離,也像是在給自己爭取足夠的時間。
「坤為牛,為地,為大輿,為子母牛。」
「這坤卦屬純陰之卦,五行屬土,主承載、厚重、包容和生化。」
「當我以離火之氣為母氣,坤土之氣為子氣,兩相結合,故而為厚土之符,意味無窮力量。」
他說話的時候,身體上原本暗淡的符文,已經開始一處一處亮起來。
先是脊背。
再是肩胛。
再到胸前。
然後一路順著骨骼、經絡、氣脈,像有一盞盞燈在體內依次點亮。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
短短几秒,聖主的氣息就已經肉眼可見地暴漲起來。
他根本沒打算給對方廢話的時間。
只是拿出一部分道論感悟,吊住老爹的注意力,自己趁機在極短的時間裡,重新把那份屬於全盛時期的力量,硬生生拉了回來。
這就是他的打算。
這幾秒鐘的談話,不是聊天,是搶時間。
是奪回自己曾經失去的一切。
聖主越說,氣勢越盛,身體也越發灼熱,像是一團重新被點燃的烈火。
「由此,在這幾秒中。」
「本座就能重回巔峰。」
「重新恢復全盛時期。」
「而這幾秒鐘,白氣根本來不及給你這老頭開掛,讓你實力大增。」
「所以,這盤棋,我拿下了!」
他甚至已經看見了未來。
自己飛起來,騰空而去,成龍撲空,小玉驚呼,老頭站在天台邊緣望著自己,卻連一根毛都碰不到。
恢復全盛。
君臨天下。
然而。
老爹只是眯了眯眼。
那神情,竟有些像是看見了什麼極有意思的東西。
李易沉默片刻,忽然在心裡輕輕嘆了一聲。
上修聖主,竟演道於我?
李易目光灼灼,看向聖主:
「離火之氣?坤土之氣?」
「你剛剛說『炁』了對吧。」
下一刻,坐在玉京山上講道的浮黎元始大天尊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