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深處,岩壁沉默,火光也沉默。
八魔盡數現世之後,那扇通往外界的大門終於不再只是一個遙遠的概念,而是實實在在地立在了眾魔面前。地魁、芭莎、西木、中蘇、波剛、嘯風,一個個氣息暴漲,惡魔的本相在這片陰暗之地裡層層疊開,連空氣都像被壓低了幾分。
聖主站在一側,龍魂半懸,眼底那點久違的鋒芒也隨著同伴們的歸來重新亮了起來。
他先前借著歐若拉之眼,一路將眾魔從各處解救出來,直到這一刻,兄弟姐妹終於齊聚,計劃似乎也終於到了可以真正推進的時候。
聖主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咒藍身上,語氣裡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急切。
「兄長,我們八魔盡數出世,是不是該消化對應地功果,然後執行那個計劃了?」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安靜下來。
眾魔都下意識看向咒藍。
畢竟從頭到尾,真正拿主意的,始終是這位月之惡魔。
咒藍卻沒有立刻答話。
他只是站在原地,衣袍輕垂,眉眼平靜,像一輪高懸太久的冷月,明明什麼都沒做,卻天然帶著壓住全場的氣勢。
這幾日,他研究《玄天九變》已有些心得,火可變,風可變,天可變,月亦可變,連自身惡魔本相都能在變化之中重新梳理一遍。可越是如此,他心底那股不安反而越發明顯。
因為三日之間,他們依靠歐若拉之眼,幾乎沒有遇上任何真正像樣的阻攔。
一切太順了。
順得像是有人故意放行。
聖主見他沉默,心裡那點熱切也慢慢壓了下去,終於忍不住問道:
「兄長,怎麼了?」
咒藍這才抬起眼,緩緩掃過眾魔。
「還不夠。」
這一句平平淡淡,卻像一盆冷水,直接澆滅了不少人心頭剛升起的火氣。
聖主皺眉:「還不夠?」
咒藍點了點頭,聲音依舊不急不緩。
「我們沒有時間消耗。」
「這三日裡,我們以歐若拉之眼解救了兄弟姐妹,而沒有觸動反彈,未必不是那人的故意為之。」
這句話讓不少惡魔的臉色都變了。
芭莎眉眼一沉,先開了口:「你是說,他知道我們在做什麼?」
咒藍沒有否認。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地獄深處那片翻滾的暗火,仿佛透過火光,已經看到了某個更高處的身影。
「他已證道。」咒藍緩緩道,「在天為月,在地為氣,在日為影,在月為帝。」
「你們憑什麼覺得,我們現在能打得過祂?」
眾魔一時沉默。
這不是一句誇張。
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判斷。
聖主聽著,神色也一點點沉了下去。他本不是輕易服軟的性子,可此刻卻莫名覺得,咒藍說得並沒有錯。
那個人,已經不是他們印象里可以隨手算計、隨手圍殺的存在了。
咒藍看了聖主一眼,像是看穿了他心裡的遲疑,隨即又平靜地補了一句。
「我換句話說。」
「如今他若站在我們面前。」
「我們還得恭恭敬敬地叫聲——爹。」
這一下,地獄裡徹底安靜了。
連最躁的中蘇都沒立刻接話,只是攥了攥拳,臉色難看得厲害。
聖主沉默了很久。
他盯著咒藍,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卻又一時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最終,他還是問出了那句最關鍵的話。
「那怎麼辦?」
咒藍沒有急著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在半空中輕輕一壓,示意眾魔先別急。
「所以,我們要動用歲月史書。」
這四個字一出,所有惡魔的神情都變了。
芭莎臉色驟然一沉,西木也難得收起了那點慣有的輕佻,連中蘇的眼神都一下子變得極其鋒利。
歲月史書。
那東西意味著什麼,他們比誰都清楚。
不是強攻,不是封印,不是爭奪一時勝負。
而是改寫過去,改寫根源,改寫那個人站到今日這一步的所有前因後果。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戰爭了。
這是要把整條時間線都掀翻重來。
聖主終於也變了臉色,他望著咒藍,聲音低了一些,卻多了幾分前所未有的鄭重。
「大哥,你玩真的?」
咒藍神情平靜,連眼角都沒有多餘的波動,只是靜靜吐出四個字。
「如鐵一般真。」
這句話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分量。
因為它不是衝動,也不是賭命。
而是一個真正看清了局勢之後,仍然選擇往最危險那條路上走的人,才會說出口的話。
聖主聽完,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把所有猶疑都一點點壓了回去。
他低下頭,再抬起時,眼裡的神情已經徹底變了。
不再是先前那點急於重返巔峰的興奮。
而是一種真正的肅然。
他向前一步,鄭重拱手。
「兄長願往,我亦相隨!」
這話落下,眾魔神色各異,卻都沒有再出聲。
因為他們都明白,既然咒藍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那就說明這不是一時之策,而是唯一的路。
咒藍看著他,微微點頭。
「善。」
「既如此,便去歲月史書。」
與此同時,另一邊。
李易盤坐於古城邊緣,日月蓮燈懸在掌心,燈火微微搖曳,像是與遠方某種極其古老的力量隱隱共鳴。
他並沒有親眼看到地獄那邊的場景,卻仿佛已經通過某種冥冥中的感應,聽見了那句「歲月史書」。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一瞬間澄澈起來。
「無極印……」
他低聲自語,指尖在空中輕輕一划。
本是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無極印,是「無」的具現。
若能掌握此印,他便可頃刻化作虛無,了卻前因後果,不受諸般大道約束。
可就在這一瞬,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本命神通——無為轉生。
截取因果,轉生而去,身死道消,了卻一切因果。
這不正是另一種「無」嗎?
李易眼中微光一閃,心中豁然開朗。
「無為,無為……」
「我的神通,早已印證了本是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的真諦。」
念頭通達的一刻,他對無極印的感悟頓時更深一層。
緊接著,《大品天仙訣》也隨之而動,在無極印的基礎上繼續衍化。
陰陽分化,互為根本,互相轉換。
於是,新的道印開始成形。
陰陽印!
在身可伐經洗髓,百戰不殆,精氣無限;在器可為陰陽鏡,照人生死輪轉。
而後,那道更古老的太易真炁也被牽引出來,隨著李易的感悟繼續拔高,浮黎世界開闢時的那一點混沌初光,竟也在他識海里逐漸清晰起來。
開天印!
一印落下,天地自分。
一印推出,萬象初生。
忽然間,李易掌中的日月蓮燈猛地一亮,燈火蕩漾,像有某種極深的法則被輕輕撥動了。
他抬起頭,望著遠方,輕聲一笑。
「還是要觸碰歲月嗎?」
「我現在是太陰之主,是黑氣本身。」
「那麼,如果你們回歸到過去,我還是嗎?」
他是真的有些好奇。
也正因為好奇,他反倒生出了幾分興致。
歲月與他,兩條不同天道法則之間,究竟會撞出什麼樣的火花?
李易望向天際,眼底光芒漸亮。
「那就來吧。」
「竭盡歲月之力,只為爭一世道果。」
話音落下的瞬間,日月蓮燈的燈焰輕輕一跳,像是把某種無形的門推開了一線。
而就在這時,地獄深處,歲月史書忽然無風自動,泛黃的紙頁在眾魔眼前緩緩翻開,古老得仿佛能壓住一整個世界的歲月氣息,從那一頁頁書縫裡悄然溢出。
一場橫跨萬古的因果之戰。
正式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