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開始倒轉了。
歲月彷佛一條河,洶湧的浪濤,如瀑布般,一頃而下,這時間長河在八大惡魔面前彷佛真實的具現了。那一瞬間,山川、海洋、城郭、林木,全都隨著那條橫貫古今的歲月長河一起往後退去。
八大惡魔就立在這條長河之畔,親眼看著世界在眼前退回舊歲。
那本懸於虛空中的歲月史書並沒有發出聲響,可它每翻過一頁,世間便像被重新撥正了一次。
遠處的地平線一點點往後收縮,城郭褪色,文明的痕跡淡去,最後連地面都開始顯得原始而蒼茫,像是整片天地都在朝著一個更古老的時代緩緩墜落。
而在這一刻,聖主的形態也變了。
他原本還是半透明的龍魂,盤在書前時帶著幾分虛虛實實的冷意,可隨著歲月逆流越來越快,那道龍魂反倒愈發凝實,鱗片、筋骨、經脈、氣機,全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一點點捏塑出來,慢慢落向地面。
他一步步走下,腳下每踩實一步,身形就清晰一分。
龍角化作玉冠,龍尾隱去,龍爪修長如指,肩背挺拔如峰,等最後一縷魂氣沉入肉身時,站在眾魔面前的,已經不再是那條盤踞地獄的龍魂,而是一名身著道袍的青年道人。
他眉目俊朗,氣機張揚,懷中抱著一柄古樸飛劍,嘴邊斜斜叼著一根青草,整個人都透著一種說不出的灑脫。
「哈哈,我呂神都又回來了!」
聖主仰頭大笑,笑聲里沒有半分掩飾,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之後的狂放。
他感受著體內那股重新歸位的力量,只覺得整個人都被洗過一遍,本該屬於這方歲月的氣機,正一點點填回他的骨血里。
「先別說了。」
咒藍抬眸看了眼飛速倒退的天光,聲音平靜:
「歲月史書只寫下我們回到上古時代,卻沒有確定一個真實地點,我們必須先尋一個時期落腳。」
其餘惡魔見狀,也不再遲疑,動作也跟著快了起來。
西木第一個掏出法器,身形一轉,化作一位仙風道骨的少年仙人,手持短簫,袖擺翻飛間,竟在逆流的風聲里吹出一曲輕快歌謠。
「快哉,快哉!」
他一邊吹,一邊笑,整個人像是生來就該站在這條光陰長河裡,逍遙得近乎沒心沒肺。
地魁也不甘落後,肩頭一晃,竟化作一個雌雄難辨的藍杉男兒,手裡拎著一隻花籃,眉頭一蹙,嘴角一撇,委屈巴巴地道:「地魁不喜歡花。」
芭莎則腳踏紅皮葫蘆,手持拐杖,面上帶著幾分嫌棄,低頭打量著自己如今這副模樣,嘴裡還嘟囔著:
「好醜的一副皮囊,等過了這一陣子,我定要好好打扮一下。」
波剛更是直接,咕噥一聲化成一個老頭,倒騎著一頭紙驢,口水都快流下來,眯著眼睛盯著那張薄薄的驢紙,似乎真在琢磨能不能咬上一口。
「這紙驢好不好吃?」
隨著逆轉時空不斷加劇,他們身上那層被歲月包裹出來的外殼,開始一點點湧出真正屬於八仙的力量。
那一刻,他們已不只是惡魔。
這一刻,他們就是八仙!
而咒藍站在眾魔中央,手持一朵蓮花,衣袂隨風,姿態說不出的瀟灑。
這是她從未有過的感覺,記憶的碎片也在不斷迸濺,咒藍偶爾會看到一片幻覺,行走在水火之中,駕馭著雷與電,負著手在暴雨的雲巔飛行,她想笑,但另一個人格在外冷冷地窺著。
咒藍知道另一個惡魔人格才是真實的自己,但隨著逆轉時光的加劇,他們距離八仙隱退的節點也越來越近,不屬於他的記憶越來越多,這當真是互相的折磨。
咒藍聽見耳畔隱隱傳來了一道聲音:「你當真願意承接我的力量嗎?」
可咒藍知道,這份力量是她是絕不可能退回的,為了永恆自在,這份力量她必須保留。
咒藍冷冷地道:「如鐵一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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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流轉,跨過了第一道節點。
歲月長河奔騰不息,浪濤捲起一幕幕早已埋葬在歷史裡的畫卷,眾魔立於河面之上,像一葉逆流而上的扁舟,順著那無盡光陰不斷回溯。
高樓、驛路、城郭、煙火,盡數從濃霧般的歲月里顯出輪廓。
那是一座古樸道觀。
晨鐘悠悠,香火裊裊,一位白髮老者盤膝而坐,神情平和,仿佛早已看透了生死。隨著最後一縷氣息散去,他整個人竟漸漸化作點點清光,消散於天地之間,只留下那一身圓滿功果,靜靜懸於虛空。
這是北宋。
曹國舅最終坐化之地,也是這位正式選擇做減求空的節點。
他對應的是雷之惡魔——中蘇!
伴隨著跨過這一份節點,那團懸浮於長河中的功果輕輕一震,竟主動沒入中蘇體內。
剎那間,中蘇渾身雷光大作。
可那狂暴的雷霆僅持續了片刻,便緩緩收斂,他眼中的鋒芒也一點點沉靜下來。
原本屬於雷霆的暴烈少了幾分,眸光深處反倒多了一絲洞徹人情世故的圓融,舉手投足間,也不像從前那般鋒芒畢露。
中蘇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有意思。」
「這就是曹國舅一生修來的功果嗎……」
還未等他細細體會,歲月長河已經再次奔騰。
「往前。」
咒藍沒有停。
又是一聲低喝。
歲月長河繼續推移。
第二道節點,唐朝。
盛唐的氣象鋪天蓋地而來,長安燈火如星,朱門高聳,坊市連綿,整片天地都帶著一種奔放而明亮的張力。
「韓湘子捨身餵鱷,兵解歸天——」
咒藍話音一落,西木身上那份屬於天之惡魔的凌厲與輕盈便愈發明顯。
他眼底的輕佻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飄渺的自在,像一縷真真切切從天上落下來的風,吹過時連人心都能被一併拂平。
再往前,武周。
女帝坐鎮神都,天下氣運翻騰,花開洛陽,萬國來朝。
百花爭艷,霞光漫天,一位女子腳踏祥雲,羽衣飄飄,緩緩飛升。
「何仙姑歸位!」
咒藍眼底的清輝也隨之一凝。
她眉宇間那份原本就帶著幾分月意的氣質愈發明顯,像是從一位雍容又清峻的仙姑,徹底蛻化成了月中的女仙。蓮花在她手中微微顫了一下,仿佛也在提醒她,那一段歸位之路,已經逼近。
再往前,是秦漢。
這一次,連歲月長河都像被壓得更沉了一些,前方古道蒼茫,黃塵萬里,連風都帶著刀子般的冷硬。
鐵拐李,拜別師門,道果做減求空。
最後那一份功果,也落入了水之惡魔芭莎之身。
眾人一路推演到這裡,眼前的歲月長河已經奔騰得極快,若再往前,便該是他們最想落腳的時代。
「就在此落腳吧。」
不知是誰先開了口。
語氣里已經帶上了幾分篤定。
在這一條長河裡,秦漢之後的風物已足夠古老,足夠遠,足夠讓他們安身立命,先消化掉八仙道果,再徐徐推進後手,已經夠用了。
可就在這時,咒藍的臉色忽然一變。
她猛地抬頭,連蓮花都在掌心裡輕輕一顫。
「不能在這裡落腳。」
聲音一出,眾魔齊齊一怔。
咒藍卻已經顧不得細解釋,她的視線越過前方的時間節點,像是看見了什麼極其危險的東西,連呼吸都略微急促了一下。
「時間還要往前推進八百年!」
眾魔一時沒明白她為何色變,可此時歲月長河已經快到幾乎不給人猶豫的餘地,他們見咒藍神情這般凝重,也不敢怠慢,立刻順著她的指引繼續回溯。
下一刻,一條陰陽雙魚在歲月深處顯化出來,亮起了光。
那一點光,燦若繁星,隔著無盡時光,竟在春秋戰國的節點上驟然盛放。
萬里紫氣,自虛空中奔涌而起,騰騰紅煙直衝高天,仿佛有一位不知多久以前的老者,早已在那片天地間等候多時。
歲月長河之上,浮出一頭青牛。
青牛背上,坐著一位老者,鬚髮皆白,眉眼卻極其安靜,像是見慣了天地起落,生死成敗,早已不再把這些紛繁放在眼中。
他微微側首,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卻並沒有真的去看他們,只是在虛空中落下最後一句話。
「老道兵解於此,金丹懸於太陽,有緣者得之!」
咒藍聽見這句話,神情驟然一凝。
她幾乎是本能地避開了這道時光,迅速催動蓮花,帶著眾魔往回一折,硬生生從那片春秋古景里抽身而出,像一尾險些撞上礁石的長魚,險險擦過了那位老者留下的歲月餘燼。
「快走。」
她低聲道,腳步卻沒停,反而更快地朝後回溯。
聖主眉頭一皺,忍不住問道:「大哥,怎麼了?」
咒藍喘了口氣,抬手按了按眉心,聲音里罕見地多了幾分遲疑。
「那老頭……」
她頓了頓,像是連說出口都覺得有些荒唐。
「你們不覺得,和另一個老頭長得很像嗎?」
聖主倒吸一口涼氣。
他一邊回頭看那片已經消失的春秋殘影,一邊下意識在腦海里把那兩張臉放在一起對比。
眉宇之間,確實有幾分相似。
甚至連那種仿佛看穿世事的平靜,都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老爹?」
他幾乎脫口而出。
話音出口後,連他自己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幸虧剛才沒直接降下去。
不然他們真要面對兩個老頭一起毆打的局面。
眾魔神情一時都變得有些微妙,連剛剛還在吞口水的波剛都難得安靜了片刻,像是在認真思考那個場面到底有多離譜。
咒藍沒有笑。
她只抿了抿唇,迅速將蓮花一轉,帶著眾魔繼續向前推進,直到真正把那片危險的歲月拋到身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繼續。」
於是。
眾魔再次踏著歲月,向更古老的時代落去。
而他們的前方。
已經是殷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