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磬餘音尚在群峰間迴蕩,幾道遁光已經穿過雲海,先後落在玉京宮前。
張之維來得最快,一襲道袍隨風而動,臉上仍帶著平日那副隨和笑意。左若童與李慕玄緊隨其後,洞山先生落在最後,手裡還捏著一塊尚未煉完的赤銅,顯然剛從煉爐旁趕來。
四人入殿見禮,目光很快落到李易身上。
方才那句證金丹果位的去處,他們都聽得清清楚楚。
張之維率先開口:「證金?我修雷法的,那方世界有雷嗎?」
「有!」
李易回答得乾脆,隨即笑道:「不但有雷,還有一位生而執雷、以雷霆為權柄的先天魔神。」
張之維眼前一亮,輕輕撫掌。
「有雷便好。至於那方世界的雷霆如今聽誰號令,等貧道過去以後,再與那位先天魔神慢慢講理。」
他這些年在玉京山修行,一身雷法早已超出舊日藩籬,正愁尋不到一個合適的對手。如今聽說另一方世界有先天魔神執掌雷霆,臉上的笑意頓時真切了幾分。
李慕玄沒有立即答應,他看了看在場眾人,稍作思量才問道:
「去另一方世界,大家未必有什麼意見。只是那方世界究竟出了什麼事,竟需要馮仙長親自召集我們過去?」
「若只是尋常妖魔,呂慈一人便已經夠用。如今連張道長、師傅和洞山師兄都被請了過來,想來事情絕不只是一顆金丹那麼簡單。」
李易沒有立即回答,只抬手拂袖。
玉京宮外,翻湧的雲海忽然靜止,陰陽二氣自虛空浮現,緩緩向兩旁分開。
兩顆龐大的地球隨之顯化,懸在群峰雲海之間。
左邊那顆地球真實無虛,山川蒼茫,江河奔流,古老城郭散落於大地之上。凡人披髮著裳,駕車牧馬,祭祀農耕,萬物都在殷商歲月中運轉。
另一顆地球則顯得虛幻許多。
現代城市的燈火、高樓、海洋與億萬眾生若隱若現,所有活著的人都變得近乎透明。有人正在街頭行走,有人在家中吃飯,也有人坐在教室與車站裡,維持著最尋常的生活姿態,卻像一場隨時都會消散的夢。
在那顆虛幻地球之外,一位太陰之主端坐虛空,日月蓮燈懸於身後,無窮黑氣化作一道道鎖鏈,牢牢托舉著整座即將崩散的未來。
眾人臉上的神情漸漸凝重。
李易望向那顆虛幻地球,緩聲說道:
「有一方天地,被八尊先天魔神以歲月之書,強行倒回了上古。」
「過去成了真,未來成了夢。那方天地後世的億萬生靈,本來已經活過一世,如今卻只剩下一道將散未散的影子。」
「那邊的天尊正在托住他們,不能離開,也不能放手。只要神通一撤,那些人便會被因果抹去,連曾經存在過的痕跡也不會留下。」
李易收回目光,看向殿中眾人。
「於是,他便向我發出邀請,我自然應邀。」
「我請諸位過去,不只為了求一顆金丹,也不只替我鬥法。我要諸位進入殷商,除魔、立法、修正天命,將那條已經發生過的未來,從歲月手中搶回來。」
殿中一時安靜下來,只剩雲海流動之聲。
片刻後,李易才繼續說道:「那方天地被八魔攪亂,陰陽失序,許多大道法理和天地功果都處於混亂之中。諸位若能在那裡印證自身道途,補全一法,修正一處天命,自然也是極好的修行。」
「待天命了卻,功果圓滿之時,金丹自成。」
左若童沉默片刻,抬眼看向那顆逐漸透明的地球。未來世界中的無數生靈仍在照常生活,他們或許根本不知道,自己與身邊的一切早已被歲月抹去,如今全靠一人托在虛實之間。
「若是此前不知,我等閉關修行,倒也罷了。」
左若童神色平靜,聲音卻格外清晰:「可如今已經看見,便不能再裝作沒有看見。一方天地,億萬生靈,總不能因為我們怕擔因果,便任由他們從歲月中消失。」
「此事,我去。」
張之維看著那顆虛幻地球,臉上的笑意也淡了幾分:「左門長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貧道也不說什麼漂亮話了。
那位太陰天尊背負眾生,一手托地球寰宇,就沖這點,我就願意走上一趟。」
洞山先生沒有大談立場,只捏了捏手中的赤銅:
「天尊,念頭可以過去,身外法器呢?」
「煉入性命之物,可以隨念頭一同顯化。其餘身外之器,卻過不了歲月與世界之間的壁壘,到了那邊,需要你們自行尋找材料,重新煉製。」
洞山先生聞言毫不失望,反而若有所思:
「殷商銅器盛行,又有許多後世難得一見的上古異材。若能在那裡開上一爐,倒也有趣。」
李易見眾人都已做出決定,也不再遮掩此行風險。
「此行過去的是你們的真實意識,無法複製,也無法重新再來。
那位天尊會依照殷商時代的規則,替你們重塑一具肉身,那具肉身只能承載你們已經修成的道行,不能憑空多出半分修為。」
「若肉身被毀,意識會被彈回原本世界,不過放心,不會損傷你們的神魂。」
李易語氣鄭重:「但是,此行不是遊戲,勿要輕視自己的生命,許多詭異法術可以通過記憶影響你們的。」
四人各自點頭,神色間沒有多少動搖。
李易抬起手,掌中升起一輪煌煌大日。
【昭明律】的光輝照徹玉京宮,將眾人的心念依次照亮。
張之維周身雷光遊走,左若童形神清澈,李慕玄的心念靈動無定,洞山先生身後則隱約顯出一座熊熊燃燒的爐鼎。
四道心念被昭明之光托起,經由李易自身,投入那條橫跨世界與歲月的隱秘聯繫。
他們沒有落向同一處。
真實的殷商天地正在排斥這些不屬於本時代的人,【知見障】還要為他們尋找合適的身份,重塑肉身,再將各自命數嵌入當世。
最終降臨何處,只看他們自身道行與殷商天地的感應。
李易站在玉京宮前,目送最後一道心念沉入虛空。
前往其他世界的法門,至此已經真正創了出來。
以【昭明律】承接意識,以諸界中的另一個自己作為中轉,再由【知見障】遮掩因果,捏造肉身,步驟雖然繁複,卻已算得上一條橫跨諸天的道路。
李易心念微轉,很快想到了兄長李耳。
旁人跨界,需要昭明律接引,還要諸界化身中轉。他與大哥之間早有【抱陰陽】相連,反倒省去了最麻煩的一步。
唯一的問題,是大哥太重。
眼下這條路承載張之維等人的心念尚且無礙,卻托不動李耳那一尊深不可測的道果。
李易眼底浮出一點笑意。
「等我證了太極,實力足夠了,下一個世界,便可以把兄長也拉進諸天萬界了……」
作為一位即將證道天尊的修行者,他覺得也是時候帶著大哥一起飛了。
大哥在西遊世界清靜這麼多年,也該出來活動活動筋骨。
苦一苦大哥,福自然由我來享。
……
岐山之上,霞光仍未完全散去,鳳凰虛影盤旋於雲海之間,偶爾發出一聲清鳴,引得山林百鳥相隨。
小玉坐在山石上,翻來覆去地研究掌心印記。隨著她心念催動,陰陽印白色一面逐漸亮起,一團太陽般的光輝在指縫間時隱時現。
她掌握得還有些生疏,偶爾用力過猛,便會照得成龍眯起眼睛,猴王腰間的金毛也跟著亮上一片。
姬昌卻無暇關注這些。
「鳳鳴應周,何以藏月……」
「卦在當世,意從未來……」
姬昌指尖忽然一頓,眉頭緊緊皺起:「卦象無始無終,這是什麼意思?」
他盯著岐山上空的鳳凰虛影,手指藏在袖中不斷掐算,口中念念有詞,臉上的神情越來越恍惚。
小玉嚇了一跳,趕緊把雙手藏到身後。
「我可沒有摸他。」
她壓低聲音,一臉認真地解釋:「老爹說陰陽印能把惡魔摸傻,這個老頭是自己傻的。」
成龍低聲提醒:「小玉,他可是姬昌先生。」
「我知道,可他現在看起來真的很像……」
小玉的話還沒說完,岐山上空的雲層忽然向兩側分開。
狂風沿著山勢席捲而來,林木低伏,碎石滾落。一道青衫身影自天穹落下,衣袂翻飛,最後輕飄飄地停在不遠處的雲頭上。
西木本以為自己已經來得極快,沒想到抵達岐山後,最先看到的就是成龍、小玉與姬昌。
他腳步微頓,眼中浮出幾分詫異。
「你們竟比我還快?」
西木執掌天空與狂風,橫越山河本該無人能及。他離開山林後便直奔岐山,沿途沒有片刻耽擱,成龍幾人卻已經站在此處,甚至還有閒暇觀望鳳鳴異象。
他的視線從成龍身上掃過,最後落在小玉身上。
那股深不見底的黑氣,依舊讓他感到莫名親近。
「黑氣法師,你是什麼來歷?」
小玉歪著頭反問:「問別人之前,不該先介紹一下自己嗎?」
西木微微一怔,隨即哈哈大笑。
這小姑娘體內黑氣濃郁,膽子也頗為不小,越看越順眼。他饒有興致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擺出一副灑脫仙人的姿態。
「小孩,我的來歷說出來恐怕要嚇你一跳,不過我今天心情好,就告訴你吧,正有詩曰:我本天上羽翼仙……」
詩才起了一個頭,小玉忽然抓住成龍手腕,另一隻手拽住姬昌。
腳下陰影驟然擴大,將三人迅速向下吞沒。
成龍腰間的金色掛件晃了一下,也跟著沉入黑暗。
西木臉皮一抖,清俊面容微微漲紅。
「小童子,休走!」
他抬手朝山巔一按,狂風瞬間止息,一縷縷黑氣沿著虛空落入大地。原本如水般流動的陰影猛地凝固,仿佛被整座岐山鎮住,任憑小玉如何催動都無法繼續下沉。
三人腰部以下已經融入陰影,上半身卻還留在外面,一時間進退不得。
西木緩緩落到山巔,沒好氣地說道:「竟然不聽人吟完詩就跑,你不禮貌。」
小玉試著拔出一條腿,腳下泥土卻堅硬得如同山岩,連影子也被牢牢鎖在其中。
陰影王國固然玄妙,眼下終究處於殷商天地。西木身為八大惡魔之一,得黑氣眷顧,藉此方天地壓制一道尚未完全掌握的陰影魔法,實在算不上難事。
「你年紀小,我不怪你。」
西木負手走到小玉面前,瞥了一眼她藏在身後的手:「看在同為黑氣巫師的份上,我且問你一句話,你答完,我便放你離去。」
小玉滿臉懷疑:「真的?」
「本座何等身份,豈會騙你一個小童子。」
西木指了指岐山上空尚未散盡的霞光:「剛剛岐山有一道莫名的黑氣波動,同時傳來一陣鳳鳴,你們可曾看到有什麼衣著奇怪的人出現?」
小玉眨了眨眼:「奇怪的人?」
「衣著、相貌、言行與當世不同,或是憑空出現之人。」
西木緊緊盯著她的眼睛。
咒藍傳來的消息不會有錯,岐山方才確實聚集過大量黑氣,短暫出現後又迅速消失。那股力量藏得極深,連天空權柄都無法追尋源頭,很可能與未來那名正氣法師有關。
若是對方將眷屬送入殷商,此處便是最有可能的落點。
「沒見過。」
小玉搖了搖頭,又看向他背後的羽翼,認真補充道:「衣著奇怪的人沒有,長翅膀的奇怪傢伙倒有一個。」
西木額角輕輕一跳,強忍著沒有與她計較。
他方才已經以天空權柄掃過整座岐山,沒有找到任何陌生氣機。眼前幾人又明顯來歷不明,搶在自己之前抵達此處,怎麼看都透著可疑。
西木的視線重新落在成龍身上。
「那你們是什麼來歷?又是如何比我先一步抵達岐山的?」
成龍看了一眼小玉。
既然【知見障】已經把他的身份解釋成黃龍真人,眼下也只能順著說下去。
他雙手艱難地從泥土裡拔出來,向西木拱了拱手:「貧道崑崙山修行客,黃龍。」
「崑崙?」
西木目光微凝。
小玉立刻挺起胸膛:「我是玉真子,黃龍真人門下首席大弟子!」
西木上下打量她一番:「道童?」
「首席大弟子!」
「明白了,玉真子道童。」
「是首席大弟子!」
成龍閉上嘴,決定暫時不插話。
西木沒有理會小玉的糾正,轉頭看向仍在琢磨卦象的姬昌,又抬眼望向盤旋在雲海中的鳳凰虛影。
「鳳鳴岐山,黑氣異動,你們又恰好先我一步來到這裡。」
他輕輕一笑:「世上哪有這麼多巧合?」
小玉立刻反問:「那你想怎麼樣?不是說回答完問題就放我們嗎?」
西木抬手取下腰間短簫,橫在唇邊。
「我說放你離去,可沒說是何時放。」
第一聲簫音響起,岐山上空的雲海驟然凝固。
盤旋的鳳凰虛影輕輕一顫,隨即消散在霞光中。緊接著,厚重雲層翻滾起來,遮住大日,投下一片迅速擴散的陰影。
沒有風,也沒有雨。
整片天空都在向下墜落。
難以想像的壓力籠罩岐山,樹冠大片折斷,山石接連崩裂,幾人腳下很快綻開一道道粗大裂縫。小玉悶哼一聲,肩膀猛地向下一沉,成龍周身骨骼也被壓得咔咔作響。
姬昌終於從卦象中驚醒,抬頭望向近在咫尺的雲海,臉色驟然發白。
成龍腰間金光一閃。
猴王從掛件恢復原形,雙腳剛剛踩地,膝蓋便微微一彎。他抬手撐住下墜的雲層虛影,齜牙看向西木。
「好重的天!」
西木立在雲端,青衫隨簫音輕輕擺動,俯視著山巔眾人,死死盯著這稱謂『崑崙』傳人的兩人。
崑崙派,是何仙姑的道統。
也是那個老頭的宗門,這一點,西木很清楚。
「我不想怎麼樣。」
「只是想看看,崑崙山究竟教了你們多少本事。」
小玉低頭看了一眼掌心。
陰陽印正在緩緩發亮,黑白二色沿著紋路流轉,其中白色一面越來越盛,純淨熾烈的少陽之力從掌心透出,猶如一輪即將升起的大日。
周圍鎮壓陰影的黑氣觸及光輝,頓時發出細微的嗤響。
小玉抬起頭,望向雲端的西木。
「那你可別後悔。」